他呼吸一滞,只有一个想法,去找她。
“褚尚书?”官家唤了声,“怎么叫你两声,都不应?”
褚堰腰身一弯,面色不改的回道:“年前的案子有些还未整理清楚,好似有些疑点。”
官家笑,回看去场下:“行,你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褚堰从校场离开,可站在岔道口时,又不知该往哪边走。他并不知道安明珠去了哪儿,他该去哪里寻她。
他往前走着,左脚越来越疼。
忽的,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树下。那里,张庸正同妻子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妻子帮着丈夫整理衣领,丈夫手里比划着……
察觉到他,张庸朝他挥挥手,而后同妻子说了什么,便朝这边走过来。
“褚大人怎么来这里了?”人笑着过来。
褚堰淡淡应了声:“随便走走。”
张庸见几步外有一个亭子,便邀人一起进去:“去里面坐坐吧。”
“你不用陪夫人吗?”褚堰问。
张庸往妻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道:“她有自己的事情,随她去吧。”
等说完后,他后知后觉,这位褚尚书似是与夫人和离了,当下便有些尴尬。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家的一点儿家务事,不消半天功夫,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褚堰往亭子里走,问了声:“张兄与夫人琴瑟和谐,真叫人羡慕。”
他不常说这种话,可眼下是真的这样想。他也想和妻子这般温馨的相处,也想她自然地靠近自己。
张庸往人脸上探了探,晓得说话要小心,这种时候最怕往人伤口上撒盐。和离,定然是夫妻俩无法再继续,如今他看来,这位褚尚书是伤到了。
谁又能想到,提和离的是安明珠?
“褚尚书觉得,今日马球谁会赢?”张庸说去别处,并笑了笑了。
褚堰走进亭子,手扶着亭柱:“感情之事,与我很是困顿,张兄能否帮我解惑一二?”
他并不在乎那场马球,他今日来这皇家别院,为的是妻子。他想要她回来,为此他可以学,可以改……
张庸笑容一僵,被这问题难住。
要说讨论学问和政务,他是手到擒来,这男女感情之事,却从未觉得有多复杂。不过就是他对妻子好,妻子对他好,一切顺理成章。
但既然人问了,他作为同僚和好友,自该认真回答:“我与夫人从小相识,几岁时,两家人就定下了亲事。我知道将来会娶她,她也知道会嫁我。她是个好女人,帮我生儿育女,料理家里,我总觉她太过辛苦。”
褚堰听着,似乎在话中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样的日子,真好。”
“褚兄,”张庸往人走近,道,“容我说一句实话,她若真想走,是留不住的。”
“留不住?”褚堰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愿去想这样的结果。
张庸也知道这话伤人,叹了声继续道:“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留住人,她的心也留不住。”
他和自己的妻子是顺遂的,和谐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顺遂。
褚堰面上很是平静,像是在认真听取对方的话,可心底是排斥的,不愿的。他不放,他要留住她……
见他不语,张庸又道:“说起我夫妻俩,很简单,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知道她所想,她知道我所想。”
这些话,褚堰完全听不进去,看来他找错人了,张庸并帮不到他。
“张兄,马球要结束了,快回去看吧。”他淡淡道了声,自己先一步出了亭子。
看着他走出去,张庸无奈的摇摇头。
有些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
可是话说回来,若想不通,人便会被困着,心中难免生出恶念。 。
马球结束了,邹家军一球险胜,赢了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安明珠很是开心,笑着看站在场地中央的飒爽青年,是她的小舅舅。
“一会儿,咱们也下去玩吧。”惜文公主看着场下道。
“下去?”安明珠看去对方,嘴边还带着笑。
惜文公主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也去打马球,左右也来了,对吧?”
说完,她便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办这件事。
等到校场的人差不多走光,就留下了一片偌大的场地。
官家在前面大殿办了酒宴,要回京还得等一会儿,这倒正给了惜文公主机会。
她找了几个女子,分成两队打马球,规则和男子得一样。
自然,女子体力和骑马都不如男子,本质还是凑在一起玩乐。贵妃听说了,还送来了彩头,是女子们喜欢的红珊瑚手钏。
安明珠选了一匹高马,那本是男子们骑的,可现在她并不怕骑这样的高马。所以,攥上缰绳后,身子轻巧的上了马背。
惜文公主看了,不由赞叹:“果然好身手,先前竟是没看出来。还是我有眼光,让你和我一队。”
“外祖送了我一匹西域马,和这匹马差不多高。”安明珠笑着道。
坐上马背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畅快感,想在这宽阔的地方驰骋。
她整了整胸前的护甲,随后接过内侍送上的毬杖,攥在手里。
随着一声锣响,场上的马开始奔腾,女子们追逐着那枚球子。
夕阳的光洒在校场上,马背上的女子并不显柔弱,她们也在尽着自己的努力。上来前都想着是玩乐,真正比起来,却也是个个都认真。
褚堰寻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身红衣,纤巧的身形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
她弯下腰去,手里的毬杖一甩,便打上了那只小球,继而破去了门中。
见她成功,他不由弯了唇角。
马上的她自由而欢快,他竟不知她会玩儿这个。
场上,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就站在这暗处,一直看着。
身后几步远,是跟来的张庸。他始终不放心,怕生出什么事,想着怎么将人劝回去。
“张兄,我夫人在打马球,她打得真好。”褚堰道声,盯着场上没有回头。
张庸看着站在阴影中男人,心中有些伤感:“官家在大殿,咱们该过去了。”
褚堰好似没听见,根本不动,低低喃语:“她这样真好。”
忽的,他心中闪过一线清明。这样好的她,不应该被困住。
他皱着眉,心口被这一线清明给撕扯着,口子越来越大。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骤然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他被炙烤着,去想那个他不愿想的结果。
她走了,离开他,她有了自己的路,并往前行。她会自在,会松快,会解脱束缚……
他深吸一口凉气,内里很不好受:“是这样吗,明娘?”
挑在这是时候和离,她算准了他抓不回她。
他年后入主吏部,接着便是炳州贪墨案继续往下查,还有魏家坡的矿道案子,三年一次的春闱,以及安贤……
她知道,他无法同时兼顾所有。
“褚兄?”张庸有些担忧的唤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而后问,“张兄方才说,会站在夫人的角度看事情。”
所以,她在他和安贤之间,怎么会没有为难?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喜欢,便将她留下来。可他忽略了,她也有感受,有想法。
张庸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是这样,咱们不能只为自己想。”
“是这样吗?”褚堰心口还在撕扯着,露出来更多他想避而不见的。
其实,说到底是他自私。
他本就是活在阴暗中的,因为贪恋她的美好和明亮,所以想把她也拉进黑暗中。
也就是这时,他明白了张庸的那句为她好。
他自嘲一声,而后朝场上走去。
见状,张庸吓了一跳,赶紧上去将人拉住:“褚尚书,你别乱来。”
现在在场上的,可不只是安明珠,还有几位公主和贵女,这要是闹出事来,可了不得。
褚堰看眼拽上自己的那只手,面容清淡:“张大人放心,我不会做别的,跟明娘说几句话就过来。”
张庸看着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淡漠,选择了相信,也就松了手。
随后,褚堰站去场边,女子们也都发现了他,并将眼光投向安明珠。
安明珠攥着马缰的手收紧,这里有许多人,她不想闹出什么,想着要不要过去。
惜文公主见了,对其余人道:“走,咱们也去吃酒。”
说罢,带着女子们离开了校场。
夕阳即将落下,暖橘色的光落满各处。一阵风来,刮起校场上的尘土,冷冷清清,让人生出萧索之意。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远,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今日才知道你会马球。”褚堰开口,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安明珠抿抿唇,冲他道:“很久没打过了。”
隔着太远,光线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现在温和了,先前的阴郁冷戾已经消失。
“安明珠,你以后想去哪儿?”褚堰问,胸口的撕扯让他痛不欲生,可仍将笑挂在脸上。
安明珠愣住了,分明从他口中听到了以后去哪儿。他,肯放手了?
风大了,卷着尘土飞扬,双方眼中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想去哪儿?也会有打马球的地方吗?”褚堰又问,声音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