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两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个个英姿勃发。
百姓们张望着,在队伍中并没发现邹家的那位小将军,有不少女儿家,正是来看他的,可惜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至于邹博章,现在已经出了北城门,正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前行,不时回头,看眼还在门洞下的马车。
“照这么个走法,得何年何月才能到沙州啊?”他摇摇头,遂看向骑马并行的女子。
安明珠同样回头看了眼,胡清的马车走得又慢又稳:“是舅舅你一定要和我们同行的,现在才出京城就后悔?”
邹博章无聊看向前面,道:“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吗?尤其是你,一个女子家的,走那么远的路。”
“不用不放心,你看看我,谁能看出我是女子?”安明珠不服气,在马上张开双臂,让对方看。
她穿了一套粗布男装,肥肥大大的,将身形完全遮住了,头发也是做男儿样的,甚至,她还用一条灰头巾将脑袋整个包起来,只留了一双眼睛。
邹博章瞅了一眼,乍一看的确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路途遥远,太多未知。
这可是邹家唯一的女娃儿,他可得照顾好了。不然,哪怕她掉一根头发,爹娘那里先不说,几个哥哥就得把他活吃了。
两人骑马在城门外等了一会儿,胡清的马车跟上来后,重新往前走。
城墙上,有人站在城楼下,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
褚堰的手落在粗糙的城墙砖上,指节发紧,视线中,马上纤瘦的身影已经看不清。
“沙州,你要去那里吗?”他自言自语,墨色的眸子翻卷的复杂,深沉冷冽。
风大,吹得人头疼。
他眯着眼睛,薄唇蠕动着:“你先去,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就去找你回来。”
不会过去的,他和她永远不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暂时放手,他还是会将她找回来。
他只遇到过她这一个美好,怎么可能放弃?只是,她不该与他一起承受那些黑暗,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强留下她,让她直面那些残忍的纠结。
“明娘,”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我们没有和离。” 。
西行的路上走走停停,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四人到了一处荒郊,停下来休息。
胡清很是享受这种一路而来悠闲的感觉,景色好的时候,便会停下来一日,走一走看一看。
可对于邹博章,简直是折磨,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去。
安明珠习惯了这种走在路上的日子,起初是不适应的,很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没有人贴身伺候,甚至一件衣裳会穿上三四天。
不过,路是自己选的,并不后悔。
更何况,这份自由自在是真真切切的,没人再来束缚她。
“要是这条河里能行船,倒可以乘船而行。”胡清双手背后,站在一条冰封的河边。
邹博章往人旁边一站:“这河又浅又窄,走不了船。”
“走不了船,可以行舟。”胡清道,然后蹲下去,手里抠着河边的泥土。
邹博章跟着一起蹲下,打商量道:“先生,咱们后面路上快些走行不行?”
这也走得太慢了,等回到沙州怕是都夏天了。
胡清摆摆手说不可,不紧不慢的道:“沿途美景岂可辜负?”
邹博章一听就知道没得谈,干脆大步往回走。
不远处的路边,安明珠和钟升生了火,正把水壶架上上面烧水。
这是胡清的意思,说生水容易使人生病,所以,一路上,不管何时,都要将水烧开了喝。
见到舅舅无精打采的回来,安明珠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还有多远到沙州?”她问,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面饼,伸手送出去。
邹博章接过,在她身边直接坐下:“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早着呢。”
安明珠点头,又道:“要不舅舅先行回去,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左右一路走来,都很安定。”
“不成,”邹博章想也不想就拒绝,“其实我也不急,就是有了习惯,行军中的不拖拉。”
“我懂。”安明珠应了声。
就这样,走了两个月后,终于沙州就在前方。
二月里的西北,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不似东面的风景秀丽,这边景致更多的是空旷与苍凉。
就像眼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看到还是一片荒凉。
邹博章已经先一步回去,给家中报信儿,剩下安明珠和胡清师徒,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前行。
“老师,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沙州?”钟升指去前面问道。
胡清从车中探出头来,狐疑的嘀咕了声:“哪有这么快?”
而坐在马上的安明珠看得更远些,便道:“应该是个小镇子,我先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骑马朝着小镇而去。
钟升直起脖子喊了声:“安姑娘……”
“什么姑娘?”胡清朝着人的头敲了下,将其喊声打断。
“哦对,”钟升摸摸脑袋,笑道,“是安兄弟。”
这边,安明珠已经进了小镇。看起来并不大,更像是一条街,藏在这荒凉处的一条避风沟中。
她已经熟悉外面的日子,所以自然地牵着马,行走在街上。
不起眼的衣裳,一条头巾将脸包裹的严实,像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这里靠近边关,所以异族人很多,耳边经常会听到不懂的异族语言。
不禁让她想起京城的西域街,只是这里显然不如京城,有些杂乱,人也更随性。
她看见去前面有一间茶肆,想着在那里等胡清师徒俩。只要将马拴在外面,他们就会知道。
茶肆外,有专供拴骡马的木栏。
安明珠将马拴好,准备进茶肆去。
这时,耳边传来争执声,看过去,是路边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本朝人,女子穿着宽大的羊皮袄子,围着一条头巾,一看便是异族打扮。
见有热闹,有人便围上去看。
安明珠听了个大概,是那异族女子买茶叶,男子是茶商,两人正在争执茶的品质。
那女子会些官话,但是并不熟练:“这不是好茶,我不会要!”
男人一听,直接不乐意了:“话不能乱说,这怎么不是好茶?我大老远从江南带来的茶,你说不要就不要,那定金我可不会退。到底是我这个大渝人懂茶,还是你这个关外人懂茶?”
女子因为焦急,话也说不清,尤其她的确是关外人,旁人自然下意识觉得她不懂茶。
她讲不过,干脆抓起一把茶叶,给边上的人看:“这是好茶吗?这是好茶吗……”
一把茶,就这么送到了安明珠面前,她往人手里看了眼。
忽的,那女子的手腕被茶商抓上,想要把茶抢回去。
“你个关外娘们儿诚心找事,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他大声嚷嚷着。
女子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指着男子用本族话骂着。
男人大步上去,看着撒了一地的茶叶,也火了。
“我觉得这茶不差啊。”
人群中有人道,众人看过去,见是个瘦弱的小子,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茶叶,而后拉了下头巾,将一片放在鼻下嗅了嗅。
众人还不待惊讶那白皙精致的鼻尖,很快,头巾被重新拉上。
茶商停了手,皱眉打量着。
安明珠指尖捻了捻茶叶,而后朝那茶商道:“和气生财嘛,你即从江南运了茶来,自然是为买卖的。这位姑娘来自关外,不懂茶也正常。”
一听她这样说,茶商有了台阶下,便道:“所以,她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将女子扶起来:“都好好谈,没必要着急上火。”
“你是谁?”关外女子有些警惕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道:“你还想要茶吗?”
女子点头:“当然。”
这时她来此的目的,自然是将茶带回去,只是这茶的确是不好的。
安明珠也看出来茶不行,味道淡了,且颜色也暗,一看便知是陈茶。这茶商定然是想混着卖出去,没想到女子发现了,并吵起来。
这一吵,自然是双方谁都不会退让。
“先生,不若领着她看看别的茶,你要卖,她要买,”安明珠继续道,声音和缓,“总归,人家也是大老远从关外来的。”
周围的人跟着说是,和气生财。
茶商听了,气顺了很多,便道:“随我来吧。”
说到底,他还是要挣银子,面子留住了,也就对这位冒出来的小子格外客气。
那女子倒是犹豫了,想着要不要跟着进去。
见状,安明珠索性帮人一把,左右也是等胡清师徒俩:“你信我,我就帮你。”
女子最终点了头,有了茶,她才能交差。而且,这小个子的眼睛很明亮,像原野上的月亮湖一样清澈,让人看了喜欢。
周围的人见三人进了铺子,也就散了开来。
铺子里,茶商指着墙边架上的几个罐子,说这就是他的茶,挑好哪个,便让伙计去库房中取货。
安明珠是懂一些茶的,知道送来这里的,基本不会有上好品质的,但是挑下来,总还是有差不多的。
她选了一种后,交给女子,女子点头说好。
然后下一句话,直接将安明珠吓了一大跳。女子说,这种茶有多少要多少。
连茶商也吓住了,没想到这个异族女子这么大口气,分明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同时,也怀疑,她是否出得起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