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夏日的意思。
温暖的日光,轻轻的杨柳风。
春闱过后,有了新一届的三甲。不免,就有人会拿上一届三甲来对比,自然,提及最多的便是褚堰。
当然,这一届三甲没有哪家贵门来择婿,因为都是过而立之年的人。只是想看,是否有人会三年官场,直接晋到正三品,像上届状元那样。
至于炳州贪墨案,卢家终是倒了,条条证据皆指向永恩候府,人证、物证,无可抵赖。
官家念着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免了卢家死罪,罚抄没家产,贬为庶民。就连宫里的卢嫔也受了牵连,降为昭容。
这件案子是吏部尚书褚堰主办,京城各处衙门协办,各层都有官员监督,办得公平公正。
之前有人猜测,他会借这案子发难安家,毕竟安家与永恩候府走得极近,又是姻亲。可是他并没有,一切按照证据和律法,不掺杂一丝旁的。
如此,倒叫更多人刮目相看,并以此对比安家。
当初安修然出事,中书令可是真有出面想搭救儿子,后来,家中三子安陌然竟直接做了水部郎中。
一如既往,皇宫大殿的早朝上唇枪舌剑,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总会得到不同意见。
褚堰安静站着,一语不发。
如今的朝堂场面,已经不是之前了。安贤的权势大减,于此相对应的,便是褚堰这方势力的增长,隐隐有压过的迹象。
中书令是可以掌管朝堂,可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官阶虽不一样,但是看得是手里的权势。
散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大殿,一个个的四方步端正。没有了大殿上的争吵,倒显得有些奇怪的融洽。
尤其,是中书令与吏部尚书竟是走在一起,踩着御阶下去,还说着话。
“炳州贪墨案,褚尚书办得漂亮。”安贤道,眼睛看去前方,声音难得少了那股冷沉。
一旁,年轻尚书身姿如松,淡淡道:“下官只是依律办案。”
闻言,安贤瞅他一眼,道:“本官原以为,你办炳州贪墨案是冲着……”
“中书令,官家让下官去一趟,告辞。”褚堰弯了下腰身,随之快步下了台阶。
“褚堰啊,”安贤看着男子的背影,道,“可惜了,我安家没有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儿郎。”
此刻,他心中也是真真的遗憾。并且,抛却别的来说,他是欣赏这位年轻人的。
褚堰回头看了眼,两级御阶上,安贤站在那里。仔细看,老了许多,身肩已经开始佝偻。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御花园。
官家正和惜文公主一起赏花,也不知说了什么,女儿不乐意了。
他是最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会耐心去哄,甚至声音都比平常温柔许多。
看到褚堰来了,便才端起天子该有的威严。
自然,惜文公主也知道轻重,不再闹腾。只是见到来人,便快步走上前去,一旁的父亲竟是没来得及拉住。
“褚尚书,听说你要去沙州?”她直接问道。
褚堰清淡的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臣的行踪,不便告诉公主。”
“你?”惜文公主小脸儿一绷,皱起眉头。
“惜文!”官家唤了声。
惜文公主这才哼了声,回身走到自己父皇身边小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对明珠嘛。我的事,还非要他去办吗?”
官家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哄着公主离开了御花园。
这厢只剩下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石径上踱步走着。
“其实,不必你亲自去这一趟,你和邹家之前……”官家顿了顿,又道,“换别人去也行,不过就是安排驸马的事宜而已。”
褚堰微微垂首,眉眼间带着清冷:“臣去走一趟吧。”
官家没给答复,说去园中的百花。
褚堰听着,心里想起那抹倩影。曾在腊月飘雪的夜里,他拥着她,与她说以后冬赏落雪春赏花。
春花早已落尽,那份思念竟是半点儿未减,反而愈加浓烈。
才知道,原来他爱她如此之深。
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平稳,安贤因为安修然的事,受创不少。这个时候,他该去找她了。
那边有信儿传回来,说邹家想为她议亲……
只是,现在要看官家的意思,是否会准许他去这一趟。 。
“夫婿?”安明珠重复这两个字,随之笑着摆手,“外祖,你别操心这事了。”
踏河边,女子站在大槐树下面,一身简单地男儿装。
邹成熬有些别扭,沉着声音道:“还不是你外祖母让我来问的?说是西南鞍城的清河候有个小儿子,与你年龄相仿……”
安明珠也知道是外祖母的意思,让外祖这个打仗的将军来问,也的确是为难人了。
“我现在很多事情做,念恩堂完成了,还有下一个窟,”她耐心解释,“而且,之后我要去沽安的,玖先生让我去作一面画壁。”
“你去作画壁?”邹成熬惊讶道,随后笑道,“我们家明珠真是有出息了!”
安明珠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是好好完成。
身为画者,谁不想留下自己的手笔,供后人观赏呢?
就像千佛洞中的每件物品,是前人所做,到现在都被人诉说着故事。
“明珠,你真是变了不少。”邹成熬感慨一声,心里由衷的开怀。
当初让她来沙州,他心中是不确定的。因为这里坏境差,荒原、沙漠,她是京城的娇娇女,水水嫩嫩的女娃儿,会否能适应这里?
现在想想,他当初的确是小看这个外孙女儿了。
她要的并不是舒适无忧的生活,她要的是做她自己。
他看着她,女子亭亭玉立,利落简单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束着,可是整个人更加好看。风儿吹拂着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分明比在京城时过得开心。
也难怪,僧人和百姓会尊称她一声女先生。
安明珠双手揉揉自己的脸,故意道:“外祖是在说我胖了吗?”
邹成熬浓眉一皱,无奈又宠爱:“调皮的丫头。至于清河候家的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祖母说,我可不回去挨她的唠叨。”
“好,我抽空回家一趟,”安明珠爽快应下,眉眼带笑,“还有舅舅,我还一直没来得及恭贺他,要做驸马爷了。”
提起小儿子,邹成熬直摇头:“他那个犟脾气,对这门婚事现在还没想通呢!”
安明珠点点头,小舅舅洒脱惯了,最不喜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心中有抵触也正常。只是官家定下了,这件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舅舅他会想通的,只是这事儿太突然。”她道。
之前都以为驸马人选是在表兄弟里,谁成想是小舅舅。再一细想,她往后还得管惜文公主叫舅母。
相对于她的乐观,邹成熬就有些担忧:“希望他能明白吧。”
说是招驸马,其实也是官家的有意安排。他是不愿去想那些什么博弈,只想着儿子能有自己的好日子。
他一直不想邹博章从军,如此一纸安排,也像是天意。
这厢送走外祖,安明珠回了自己住处。
画师和工匠的住处,同样依着崖壁而建。安明珠是女子,便被顾岳安排一间单独的小院儿,里头也就一间正屋。
平时,她便和照顾自己的杜阿婶住在这里。
“夏天,这地方可热得很,不过西瓜和甜瓜也最好吃。”杜阿婶搬着一个西瓜进来,往正间方桌上一搁,眼睛瞅向东间。
果然,见着女子在纸上画着什么,神情恬静。
闻言,安明珠放下笔,到了外间来:“其实倒不觉得热,因为这房间有一半是建在崖壁中,怪凉爽的。”
杜阿婶指着西瓜道:“是下村里百姓送来的,说给你这位女先生的。”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他们将土地爷重新绘了遍彩。”安明珠道,手摸上圆乎乎的大西瓜,掌心微凉。
杜阿婶摇头,忙道:“这怎么能算没做什么呢?普通人哪有你这本事?会画千佛图,还愿意去帮村里百姓。”
这么大的瓜,两人肯定吃不上,便就分开来,给玖先生那边送了大半去。
安明珠站在院子里,透过院门能看见奔流的踏河。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夏天,舒心简单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邹家的人经常来看她,因为人多,她总觉得每天都能见到。想想,确实有多日不见小舅舅,该回去看看他了。
顺便也去一趟水清镇,她从茶商那里定了今年新茶,想想应该也到了。
沙州这边瓜果多,可独独没有茶。 。
风雨不期而至,为盛夏增添了一抹凉爽。
安明珠被困在了水清镇,便和茶商老路坐在草棚下品茶。
果然,他给她的是上好的茶叶,清甜可口,叶片翠绿。可是愣不收她的银子,说想喝什么茶就问他说。
因为之前,她给他写了新招牌。
她看看天色,算着能否在天黑前回到沙州城内。这细雨绵绵的,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明明前几日都是晴天,她这一出门就碰上下雨,正好在沙州城和千佛洞之间的地方。如今,前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好在,茶水是真不错。
镇子因为雨而变得安静,也就有了品茶的闲暇。镇外,一行队伍却在冒雨前行。
几人骑着马,身着雨披。
前方,迎面来了一匹马,众人遂停下。
那马跑到队伍前,将头上斗笠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大人,离着沙州城还有一段路程,要不先去前面小镇避避雨吧?”
武嘉平抬手指去前方。
一匹黑色骏马自队伍中走出,看去前面,蒙蒙雨帘中,隐隐约约躺着一个小镇,在避风的凹处。
褚堰抓住马缰,下颌微仰,淡淡道:“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