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娘?”他口中唤着,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穿透这片雨帘,将那模糊的人影看清楚。
武嘉平听到了,不由也大步走到窗边,看去外面。自然,也是一眼看到那房上突兀的小间。
那里有一盏灯火,在雨夜中格外明显。
可他并没看到安明珠,只是见着一个高大男子站在平座上。
“大人,别淋湿了。”他心里叹了声,将人给拉回屋里来。
褚堰皱起眉,问:“你没看见吗?是明娘。”
他看到了,那抹细细的、柔柔的身影……
“可能雨大,会让人视线模糊。”武嘉平道,遂捞起一旁的干手巾,递了过去。
褚堰攥上手巾,低声道:“是我看错了?”
他不死心,再次看去那里,然而就像武嘉平所说,没有他想见的那片身影。雨雾迷蒙,将那平座上男子的身形变得扭曲……
轻轻叹了一声,他收回视线,一下一下擦着脸。
武嘉平有些不忍,走过去将半扇窗关好,正好挡住了斜对面的小间。
要说,这也不是褚堰第一次认错,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也有两次认错人。可能是太过思念,总不自觉去寻找相似的身影。 。
安明珠坐在厚毯上,旁边点了香,用来熏蚊虫。
还有一旁甜瓜放在地上,一看便是又香又脆。
晁朗不客气的倚墙而坐,一盘甜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手里又拿起一块:“你不是想要颜料吗,我让人给你找了,等明早我带你去拿。”
安明珠点头说好,自己也拿起一块甜瓜来吃:“谢谢你。”
虽然这厮总爱说些吓人的话,但是办事情却是靠谱的。他关内关外的走,认识不少胡商,自然能买到好的颜料。
正好现在备下,后面可以带去储恩寺。
如此,也就想起京城褚家。正院的西耳房,那里有她许多的颜料,且有不少是亲手研磨做成。
已经半年过去,估计已经被清理了吧。
两人商议好明天的事,晁朗终于离开了铺子,才一走,老路便将门给拴紧,生怕人再折回来。
熄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占据。
安明珠躺在厚毯上,耳边是沙沙绵绵的雨声,让人精神轻松。
一直到次日天亮,果然如晁朗所说,还在下雨。
这边常年干燥少雨,也就是夏日里雨水多些。
今日要去沙州城,她早早起来收拾,特意问老路要了个陶罐。想着拿到颜料后,便放到罐子里,免得被雨水湿了受潮。
昨晚,晁朗已经给了那铺子的位置,并约好在那里见面。
等用了早膳,她便跟老路道了别。外面的雨小了,想着也不远,就没有带伞,从门旁取了个斗笠带上。
下雨,街上人少,走路时小心着。这里的路自是不会铺石板,是土路,经了雨水浸泡,着实泥泞。
安明珠沿着街边走,这里没什么水坑。
走了一段,就到了晁朗所说的杂货铺。掌柜听明来意,便去里间取颜料。
这时,晁朗也到了,撑着伞站在外面:“明珠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安明珠回身看去外面,俊朗的青年立于雨中,随意的披着黑发,额间一条系带。
“我吃过了,不用。”她道声,便转过身,等掌柜出来。
等拿到颜料,她放进了陶罐中,随后仔细拿牛皮封好罐口。待想往外走时,发现晁朗根本没在,一猜便知是去买吃食了。
这时候,雨又大了,她干脆站在门边等。
这边,晁朗买了几块酥饼,大步往回走,只因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差点儿和一个人撞到,可脚底溅起的泥水,还是脏了对方干净的袍角。
“对不住了!”他朝人一笑,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路边,男人低头看眼脏了的袍衫,皱了下眉。
武嘉平跑出客栈,一个包袱斜背着系在胸前:“大人,你没事吧?”
说着,往那跑出去的男人看了眼。
“你去牵马,我去街口等着。”褚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柄伞,遂撑开往前走。
今日还是下雨,可他不想再耽搁,想尽快进沙州城。
只可惜,换的新衣居然脏了,本来想整齐干净的与她重逢。看来,只有进城后,再换一套。
他看着两边的店铺,想着给她带上点儿什么……
忽的,他停下来脚步,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十丈以外的地方,方才差点儿撞上他的男子站在那儿,面带柔和的笑容,手里的雨伞往前倾着,自己的后背露在雨中。
下一瞬,一个女子轻快地跑去人伞下,一身男儿衣衫,可脸蛋儿生得娇美如花。
她手里抱着个陶罐,仰着脸看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听着,连连点头……
“明娘?”褚堰如遭雷击,薄唇动了两动,叫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哪怕路边突然而起的吵闹,都没有发现。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她还是原来的模样,美丽而柔婉。
但很快,他就蹙紧眉头,薄唇抿紧,因为看到那男子的手握上她的手肘,带着她转身离开。
心中不由大惊,也就跟着喊出声:“安明珠!”
男子略冷的声音在街上飘远,穿透层层雨雾。
安明珠下意识停步转身,随即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身穿青色袍衫,身姿高挑,撑着一柄油纸伞。
那伞面一抬,他的整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她一惊,认出了他来,手里的罐子差点儿掉去地上……
“怎么了?”晁朗抓着她手肘晃了晃,
安明珠回神,眼睛瞪大,她反抓上他的手臂:“快走!”
说着,就转身快步向前走。
晁朗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的话。
那边,褚堰一愣,没想到妻子只是回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她分明认出他了,不过来相认,反而跑了?
手里的伞掉去地上,他大步朝前跑去,想去追上她,将她留住。他的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淋在雨里,一件新袍算是彻底脏了。
他的视线锁着她的身影,只有几丈远了,他就可以留住她……
忽的,旁边的草棚塌了,支撑的木头砸过来,直接拦在他的脚下。
后面,武嘉平大声喊:“大人小心。”
紧接着,草棚另一侧也塌了,顿时将不宽的街面给堵住。跟着,一群人便打斗在一起,呼喊声、打杀声……
武嘉平快步过来,将褚堰往后拉开。
“大人,镇子上藏了沙匪,官差这是在拿人……”他解释道。
可是话未说完,人就挣脱开他,也不顾前面的一片打杀,就这么冲过去。
武嘉平吓了一跳,何曾见过这样不冷静的大人?赶紧抬脚去追。
刀剑无眼,官差和沙匪都不认识褚堰,自然在心里将他归到敌对方,所以想也不想就下狠手。
好歹他有些拳脚功夫,并不会吃亏,顺便将拦路的沙匪一脚踹去地上。
终于,他从一片混乱中出来,衣衫破了,头发乱了。
可是,街上再没有他要找的身影,只剩下凌乱的雨丝。
他并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着,主街、岔道、小巷,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跑出镇子,仍旧一无所获。
武嘉平几人追上来的时候,就见着堂堂三品大员站在雨中,整个被淋透,失魂落魄。
“大人,何事?”他上前去,问道。
“嘉平,我看见她了,”褚堰眼睛一眯,一张俊脸上全是雨水,“她在这里。”
武嘉平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便小声道:“夫人她……”
“对,她见了我,就跑了。”褚堰说得咬牙切齿。
很好,还是跟一个男人跑的。
武嘉平听了,察觉人脸色那是相当的不好,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那现在,是否启程去沙州城?”
褚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没有人烟的土路上:“找,去镇子上找,她跑不了!”
她能跑到那儿去?这个丁点儿大的镇子,想要找到她的消息,可太容易了。
如此想着,他的薄唇抿成线:“明娘,我们很快会见的。”
半年前,除夕夜,她选在最好的时机逼他放手。那时的他刚晋升吏部尚书,一堆的事务等着;又有炳州贪墨案和魏家坡矿道案;以及安贤的步步紧逼;开年后的春闱……
可是现在,那些都料理好了。因此,他来找她了。 。
雨幕中,一架马车在路上行驶着,哪怕路面坑洼,速度却不减。
安明珠被颠簸的晃了几下,手里抱着罐子,两眼发直。
直到现在,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上神来。她居然在水清镇碰到了褚堰,他来这里做什么?他身为吏部尚书,应该在京城的。
两地相隔千里……
“明珠,擦擦脸啊。”边上,晁朗倚着车壁,给她递过去一条帕子。
安明珠视线中出现白色帕子,也就回上神来。接过帕子,她将自己擦了擦,罐子小心放在脚边。
晁朗歪着脑袋看她,问:“方才跑那么狼狈,你碰到仇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