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他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小舅舅的事而来,是她多想了。
至于晁朗,突然去了关外,这让她有些想不通。
既然现在清楚了,她便想赶紧回千佛洞。虽然让晁朗去给顾岳送了信,可是念恩堂的壁画还得做,这两日只靠玖先生,恐怕是累坏了。
再者,早些完成,也可出发去储恩寺。
想到这里,她便回屋去抱上陶罐,准备回千佛洞。
之前晁朗说过,沿着踏河往下走,便能回到千佛洞。她打听过了,确实是这样。
村里,有人会撑羊皮筏子,她找到对方,给了些银钱。
走水路,会快一些。
夕阳西下,在河面上落下一层余晖。
前日下雨,河面上涨不少,连带着河水混了许多。河水略急,撑筏子的村民便稳妥着来,速度竟是比河水和缓时还慢。
安明珠坐在筏子中间,抱着陶罐,随着河水起伏而时高时低。
终于,天黑时,她上了岸。
站在岸边,不远处就是壮观的千佛洞。寺里钟声敲响,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她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去了念恩堂。
里面点着灯火,证明玖先生还未离去。
进了外室,沿着甬道一直往里走,几根灯烛映着,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墙壁上。
到了内室,果然就见玖先生蹲着地上,正认真描着低处的图纹。
“先生,我来吧。”安明珠走过去,在人身旁蹲下,并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笔。
她知道先生有个习惯,便是今日要完成多少,就必须完成,不然不会离开。可见她不在的这两日,对方肯定忙碌得很。
抬头看新完成壁画的时候,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玖先生从地上站起,活动了下肩背:“你探亲回来了?”
“嗯,”安明珠应了声,不便多说,只道,“我家小舅舅要成亲了。”
忙碌一通,终是没见到舅舅,看来得再找机会了。
她拿笔认真在壁上画着,现在手法已经熟练,很快便将底下的完成。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并出言指导,画上图纹的意义,以及是那篇佛家故事。自然,也有如何运笔,以及手里轻重。
安明珠受益匪浅,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并想着回去后记在册子上。
“先生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完成。”她道声,并指着陶罐,“里面有些上好的颜料,先生带回去,后面去储恩寺能用上。”
玖先生听了,自是受用,不由开口夸道:“你心思纯净,从手里的画就能看得出。”
又交代了两句,他就离开了念恩堂。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在窟中,她沉下心,手里画笔极为认真。
灯烛不知不觉下去了一截,她也终于将今天要画的全部完成。
将笔墨颜料收拾好,她走出念恩堂,踏着月色回住处。
夏日的夜空感觉很近,星辰又大又亮,感觉若是有个高处,站在上面能触到月亮。
小院儿就在不远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墙外的那株大槐树。
安明珠走得平稳,还记得四月槐花开的时候,杜阿婶采了好些槐花,给她做包子、饺子、饼子……
只是这里看着门上没点灯,想是杜阿婶没在家。
等到了院门前,看到上头的铜锁,证实了她方才的想法。杜阿婶不在,可能不知道她回来,去了下村亲戚那儿。
安明珠踩上青石板门台,从身上掏出钥匙,一只手去托上铜锁。
“明娘。”
一声轻轻地呼唤,自身后传来,好听的男子声音,有些轻柔,却又掺杂着凉意。
安明珠冻住了般僵在那里,钥匙差点儿送进锁孔,手指一松,吧嗒掉去了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的门板,忘了呼吸,能听见身后脚步接近的轻响。
那人到了她身侧,缓缓弯下腰去,捡起了那枚钥匙。
“许久不见,你好吗?”他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安明珠掐掐手心,随后木木侧身,对上男子的脸:“你、你怎么……”
她站在半尺高的石台上,他站在平地上,她仍需仰脸看他。半年了,他还是找来了。
“你,”褚堰同样深深看着她,胸口内压抑着激烈的翻涌,克制着用平静的嗓音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把手往前一送,将钥匙送到她手边。
安明珠指尖先是一缩,而后将钥匙拿过,继而便去开锁。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一把将院门推开,迈步进入。既然他找来了,她也没什么躲闪的必要了。
只是心中那莫名的慌意,让她的手微微抖着。
整个家里都是黑的,一点儿灯火没有。
后面,男子跟着走进来,落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
安明珠进了正屋,像往常那样,去摸着方桌上的烛台,然后想用火折子点上。只是这次,她的手滑了两滑,竟是没有拔下盖子……
“我来吧。”褚堰走过来,去拿她手里的火折子。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手碰触到一起,俱是怔了怔。
安明珠回神,手便往回缩,可另一只手立刻察觉到,就这样将她的手给握住。
她呼吸一滞,遂抬头看他,却被他直接带过去抱进怀里。
“呃……”她不禁嘤咛一声,眼睛睁大。
那清冷的气息瞬时钻进鼻间,跟着无数的过往也在脑海中闪现,潮水一样。
“明娘,我很想你。”褚堰将人紧紧抱着,轻轻说着。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想要亲近、拥有。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让她回到身边。
可是,沙州远隔千里,终究太远。
他也让人打听她的消息,可不知是不是邹家从中插手,后来竟是消息越来越少。
这一刻,他拥着她,那颗空洞的心重新暖了些。哪怕感觉到她的僵硬,他也不想放手。
“你,”安明珠勒得胸口发闷,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我已经和离,大人这样不妥。”
褚堰舒出一口气,手扣着她的后腰,让她贴紧自己,这样她就没法动弹,像以前一样。
她冷冷淡淡的话并没让他生气,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心中生出欢喜。
“明娘,我们没有和离,”他的手探去她后背的脊骨,指尖忍不住摁了其中一节。
当下,便感觉到她身形软了下。
他不想她这样僵硬,想要那个柔和温暖的妻子。
安明珠好似卸了力般,双腿一软,也亏着被他勒住,才没软倒去地上。
他,居然摁她的穴位。在他们欢好的那一晚,他也是这样,指尖摁着后脊那一处……
顿时,她又羞又恼,急道:“你放开我!”
她扭着,双手去推他,急的哼出了声。
褚堰皱眉,后牙咬紧。他是想挽回她,可是不想惹恼她,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不能让她再跑掉。
想到这里,他手臂松了松,下一刻她感觉到了这份松动,想也没想的就从他身前逃开。
安明珠退后了好几步,直到退到墙根,仍是一身戒备。
“你别气,是我不好。”褚堰手攥成拳,极力压制着冲过去的想法,并掩藏住自己身上那股侵略感。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站,中间四五步的样子。
安明珠身上还残留着那股禁锢感,对于面前男子,始终心存忐忑:“你方才什么意思?为何说没有和离?”
“我,”褚堰话音一缓,道,“我想与你和好。”
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与她和好,带她回去。
安明珠眉间紧皱,竟不知该如何回他。而他,好似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离,她知道是真真切切的。当初她也觉得只是一纸和离书并不安稳,所以离京之后,她曾写信让尹澜去衙门户籍处打听过,确实是和离了。
想到这里,她顺了顺气,道:“尚书大人不会做出强逼民女的事吧?”
她可记得,他最是厌恶这种强权压人,他不会想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对面,男人轻轻一声叹息,始终站在原处,没再做别的。
“自然不会,”褚堰颔首,然后又道,“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可以对你表达爱慕。”
追逐心爱女子,明明白白的来,没有不妥。
安明珠头疼,想不通已经与他扯清,最后还是纠缠在一起。
“大人已经办完事,不该回京吗?”她道,只小舅舅驸马那件事,他不可能留在这边很久。
褚堰猜到她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等着他离开沙州,便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京,我要留下来办一件差事,说起来,还与你有关。”
安明珠听得有些糊涂,便问:“什么?”
见她相问,褚堰心中缓缓一松,他的妻子,还是那样纯澈善良。
“官家的意思,在千佛洞这里再开一个功德窟,用以怀念太后,”他道,“我留下来办这件事。”
安明珠心中转着,忽的想到自己完成了壁画,可以同玖先生离开,同样不用和他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