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这里陷入安静。
褚堰看着妻子的背影,腰身纤细,黑发只挽了个髻子,露出白皙细巧的后颈,柔柔婉婉的。
他一笑,眼底流淌出柔软。
真好,他又可以在她身旁了,哪怕一句话不说。
他蹲去小桌旁,看着手里小碟,然后去找一样的颜料粉。
终究,安明珠怕他弄错,回头看了眼:“你别乱动,弄错了很麻烦的。”
蹲在桌边的男人抬头,眉眼柔和:“不会弄错,你在西耳房的那些颜料,我看了无数遍,也自己动手研过。”
他的笑轻和,烛火耀映中,温温的。
安明珠唇角抿紧,回过头来,看着画壁。当初和离,是她突然出手斩断,他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他不是该厌恨吗?为何还要对她笑?
她咬咬腮肉,不让自己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修补壁画。
而身后的人安安静静,并不打搅她。只是在她碟中的墨用完时,他会送上另一个小碟,碟中颜料已经调好,没有差错。
如今,半日功夫已经过去。
安明珠还是没等来玖先生,想来是和顾岳在一起商议大佛的事。
而这里,褚堰没有离去,为她调颜料,递小碟,好似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有啊,”褚堰回道,视线落在妻子后背上,“只是现在刚好得空,明娘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公务。”
安明珠想说她才没有担心,想了想最终作罢,他想待就待吧,她又撵不走他。
一天过去,两人一起离开了功德窟。
安明珠带着自己的东西,先一步踏上往住处走的路。
这一次,褚堰没有跟上,说他要去一趟沙州城。
等快要回到院子的时候,安明珠看见大槐树下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扬起了嘴角。
而对方也看到了她,大步跑了过来。
“夫人!”武嘉平笑着喊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叫得这声称呼不对劲儿。
可是安明珠并不在意,迎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对方:“嘉平,我怎么瞧着你黑了?”
武嘉平摸摸自己的脸皮,笑道:“日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如今晒得跟石涅似的,夫人你现在还能认得出我,等回京去,说不准碧芷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提到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婢子,安明珠心中一动:“碧芷她,还好吗?”
碧芷不会写字,曾经于管事代着写了一封,上面提及了与武嘉平的亲事。
“她挺好的,帮着于管事一起打理田庄,”武嘉平回道,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我这次回去,就同她成亲,夫人回去喝杯喜酒吧。”
安明珠听了,自是为两人高兴,只是回京城应该是不成的,想着届时让罗掌柜送一份礼过去,连着之前为碧芷备好的嫁妆。
“你不去沙州吗?”她问,方才褚堰明明白白说要去的。
武嘉平摆手说不去,解释道:“大人让我留在这儿保护夫人,在清水镇时,有逃脱的沙匪,说不定就藏在周围。”
安明珠垂眸,缓缓道:“嘉平,别叫我夫人了。”
“我这是叫习惯了,不知道怎么改口。”武嘉平有些不好意,笑了两声。
院墙外的大槐树下,杜阿婶摆了一张小桌,将昨晚带回来的甜瓜切好,放去桌上。
安明珠和武嘉平坐在阴凉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
起先,武嘉平并不想坐,在他心里,安明珠是贵族,是主子。
还是安明珠说无妨,以前去莱州来回,也是同桌吃饭的。
两人坐下,不免就会说起京城的事,比如春闱,几桩案子等。
“二叔去了东海充军,其实也算是官家开恩了。”安明珠道声,如今提起安家来,心中毫无波动。
武嘉平点头,将手里瓜片直接送进嘴里:“要说东海,那也是能立功的地方。”
“立功?”安明珠可不指望自己二叔能立什么功,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不是小瞧对方,而是这么些年,太了解了。
“我不是说安二爷,”武嘉平摆摆手,又拿了块瓜,“我是说自己,是否应该去那边历练。”
安明珠一诧:“你想去东海从军?”
武嘉平笑笑,也不再隐瞒:“我也知道那些海寇凶险,但是却能挣到功名,也能得个前程。”
他这样讲,安明珠有些明白了:“你这是在为你和碧芷的以后打算了?大人,他知道吗?”
武嘉平摇头:“我不知怎么同他讲。离开东州时,我就跟着他,许多年了,他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对我不错的。”
他笑笑,咬了口瓜。
“其实,你这样想很正常,也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的人。”安明珠笑着道,眸中带着欣赏。
碧芷命好,找了个肯为她去拼去挣的男人。
“夫人觉得我可以去做?”武嘉平问。
安明珠道:“事情最终是得自己做决定的,你也同碧芷商议下,毕竟凶险。”
武嘉平点头,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
又是一天。
早上的时候,邹家的一个表弟过来看望了安明珠,并捎来好些吃食。
又说起,这几日关外不太平,有两个领主起了争执,双方人马交了手。
安明珠想起一直没有消息的晁朗,可能因为这场仗,被堵在了关外。
日常去念恩堂修了壁画,完成的早,她便去了明霞寺,问僧人借了两本佛书。要画佛像,自然要做好一些功课。
从寺里出来,已是傍晚,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去。
“明娘。”
在千佛洞这样唤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褚堰。
她转身看去,果然见他朝这边走来。边上,一队僧人正好经过,愈发将他衬得郎君玉树。
看来,他从沙州回来了,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日常衣衫。
安明珠已经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他搬来了千佛洞,与顾岳住在一处,也不知要何时才能走。
看到她手里的佛书,褚堰问:“还要回去做壁画?”
安明珠摇头,便往前走去。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空?”褚堰跟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明珠想也没想,便道:“没空,我要回去看佛书。”
褚堰笑笑:“佛书晚上也可以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上的手,果然,就试到了她想挣脱。
“明娘,会被和尚们看到的。”他往她靠近了些。
安明珠瞪他,他这是吃准了她挣不开吗?
自然,她还是被他牵着,拉去了一条路上。
再次牵上她的手,褚堰手心沁出了汗,怕她拒绝,怕她挣脱。他小心翼翼的,不那么用力,怕攥疼她。
可是出汗的手,还是被那只小手滑走了。
安明珠赶紧双手握着经书,不想再让他将手牵了去:“大人,你我……”
“你我已经和离,我知道,”褚堰叹了声,语气带着无奈,“但是别拒绝我的示好,好吗?”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缠绕着纠结。
面前的他,在好声的征求她,不像是当初刚和离时,他所用的强硬。可越是这样,她心中就越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不想去?”褚堰问,遂点下头,“那你在这里等等我行不行?我很快就回来。”
他往四下看看,除了一片茂盛的草,几步外还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他走到石头旁边,掏出帕子铺去上面:“明娘,你来这里坐,可以一边看佛书的。”
说完,他站起来,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包放在石头上,那是用来熏蚊虫的。
做完这些,他往她看了看,随后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跑去。
傍晚的风吹来,少了白日里的炎热,带了丝清凉。
一尺多高的青草,随风朝着一个方向倾倒,起起伏伏的,好似波浪。
安明珠走去石头旁,并没有坐下,而是看着褚堰离去的方向。如今,路上已经看不到他。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最后通到哪里并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才来一日的褚堰怎么会知道?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要是真的走迷失,进了荒漠,那可是麻烦事。
想了想,她拿起石头上的帕子和香包,沿着小路往前寻去。
周遭的景物差不多,深草,石崖。
始终也没见到褚堰的身影,安明珠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转过一处石壁时,她终于看到了他。
不远处,一条潺潺的溪水,他正赤脚踩在水里,袍摆掖在腰间,裤脚挽着。
他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弯腰翻着水里的石头,落下的发丝贴着脸颊……
连翻了几块石头,他终于站起来,抬起手,看着自己捡到的东西。
安明珠也看到了,那是一只螃蟹。
溪里的蟹并不会长太大,看着也就是鸡蛋般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