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移到草铺旁,拿手摁了摁:“嗯,软软的,不像别的草那样硬。”
“对啊,”褚堰看着她笑,手掀开外衫,露出里面的草,“这草软,是因为叶子薄。”
他提着羊角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
安明珠是看清楚了,也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条条划痕,那是锋利草叶割的,有血丝隐隐渗出。
“你的手?”她蹙了下眉。
褚堰瞅眼手背,不在意的笑笑:“一些小划痕而已。明娘,你上去坐着试试,硌不硌?”
他下意识的就去托上她的手肘,反应上来,她应该不喜他的碰触,手落了回去。
“好。”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到他收回的手。
她坐上了他做的草铺,柔软的草铺了很厚,并感觉不到木条的存在,竟比一些床还要软和。
“很软,不硌人。”她道,声音清灵柔婉。
闻言,褚堰笑了,因为一声简单的赞许而心中欢喜:“你可以躺在上面看星空,很美的。”
他的这个提议,倒是合安明珠的心意。沙州这边不仅景色壮观,而且夜空很是美丽,让人觉得很近,星辰也比京城的亮。
“你呢?”她问。
他只铺了给她躺的,却没有他自己的。
褚堰一笑,心中越发柔软:“我在想明日的事,先不睡。”
看,她还是在意的。
现在,他彻底明白,张庸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对她好,她会有感知,会回馈。
安明珠不信他说的,低头看看筏子,若是两人都躺开,她势必就要躺去边上。所以,他不是要想明日的事,他只是把中间安全的位置给了她……
“看,那颗是织女星。”褚堰手指去夜空,那天河边上,有一颗明亮的星。
安明珠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我爹给我讲了好多遍这个故事。”
她看着夜空,身旁的男子却在看着她。
“这个故事我也会讲。”褚堰道。
安明珠笑笑,干脆躺下来看,这样,整个星空便进了眼中。
“牛郎小时候没了爹娘,大哥大嫂便苛待他,日子过得苦,还得每日去放牛,”褚堰轻声讲着,“长大后,大哥要分家,问他要什么?”
安明珠听着,心情安宁:“对,他说他只要家里的老牛。”
她听着他的故事,看着璀璨星空,鼻间嗅着淡淡青草香,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属于男子的清爽气息,来自于她压在身下的衫子。
身心松缓,渐渐地也就有了睡意。隐隐约约,她听到他讲着王母娘娘的发簪,后面便就不再知道了。
褚堰看着妻子睡去,要讲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他坐在草铺旁,拿羊角灯映出她好看的眉眼,每一处,都想要用指尖细细描绘。
“明娘,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一句话?”他小声低喃,目光中的贪恋不再隐藏,汹涌的蔓延出来,“我说,自己的东西要收好了,要是丢了的话,可能一辈子再也寻不回。”
他的手落去她的额上,轻抚着她的发丝,指尖带着微抖。
“其实,那话不是对你说的,”他轻笑一声,指尖终是轻触一下她的眼角,“是对我自己说的。”
所以,他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她丢下自己。
在草铺旁边,他躺下去,侧着身子在一根根的木条上。
忍不住,他的手探过去,牵上她的,轻轻地,指尖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这样紧扣着,就像当初两人在床幔中的无尽交缠时……
翌日。
安明珠在鸟的吟唱中苏醒,夜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的蓝天。
她发现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她睡着后,褚堰将他的内衫给了她。
于是,她脸一转,看见侧躺在草铺旁的男子。他只着单薄的中衣,还没有醒来。
安明珠动了动,似乎察觉不对劲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随之一吓。
她的手居然握着褚堰的尾指,就像小时候睡觉前,她会握着父母的尾指那样。
“你醒了?”
男子略哑的声音响起。
安明珠一下就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初醒的他,眸中是清澈的,没有一丝平日中的深沉,像个孩子。
当然,现在不是看他眼睛的时候,她赶紧松了自己的手,并收回到自己身侧来。
“嗯。”她应了声,装作无事发生般收回视线。
身旁,褚堰起身,筏子跟着晃动着。
“天亮了,咱们回去。”说完,他跳去岸上,解开了绳子。
安明珠也开始起来收拾,将他的衣衫拿到手里,待他上来时还给他。
天色大亮,她也就看清了,那些草叶到底有多锋利。
褚堰回到筏子上,将口袋往女子手里一送:“吃一两个先垫垫肚子,不能吃多,肚子会难受。”
安明珠接过,又看眼他的手背,那些划痕还在,要彻底长好也得两三日。尤其,他指肚上也有伤,昨晚光线暗,竟是没发现。
也是,他摸黑拔草叶,手怎么可能没伤到?
如此想着,她忽的过去拉上他的手腕,然后翻过掌心来看。果然,他掌心上的划了更多口子,里头能看见红色的血肉。
“怎么了?”褚堰问,看着女子蹙起的眉。
“你……”安明珠抿抿唇,不忍去看那一道道伤口。
最终,她往他手里放了两颗枣子,随后松了手。
他笑着接过,两口便将枣子吃掉,然后双手握上木桨。
安明珠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没滋没味儿的咬了一口,嘴里涩涩的,分明昨晚吃着是甜的。
筏子重新到了河中央,也就再次感受到那份颠簸。
不过现在是白日,可以看清河面的情况。
褚堰神情认真,一边观察着河水,一边缓缓的往前划桨。待到感受到筏子晃动时,他便用力划桨,想脱离这片水流。
安明珠抓紧木条,不禁就去看他。
他双手使力,额上沁出薄汗,薄唇抿紧,眼睛看着前方。
终于,过了这处河弯,筏子重新平稳的漂流。
“我们过来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会回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儿。”褚堰看向女子,脸上的笑容有些灿烂。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眨了两眨。
心口好似被手给攥了下,有些喘不上气,小声应他:“嗯。”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乱了。他对她做的这些,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不想回去。 。
念恩堂。
壁画即将完成,这里重新焕发了光彩,一如一开始完成的它。
安明珠站在门口,借着光亮调颜料,手中的小石杵一遍遍碾磨着,将小碟里的黄色研得均匀细腻。
当玖先生出来时,就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走过去,将小碟拿到手里:“累了就休息。”
安明珠手里一空,跟着回过神:“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见她坦白承认,玖先生自是知道她有心事。而根源,一定是那位吏部尚书大人。
去岁,他在京城大安寺作壁画,见过他一面,那时的毗卢殿一片混乱,他心中很是生气。
“那我问你,会画出佛像吗?还会去储恩寺吗?”他问,人的家里事他不好过问,但他想确定她之前应下的事,还要不要做?
“当然。”安明珠坚定点头。
她当然会做,而且会认真的做,这是她喜欢的事。
闻言,玖先生满意一笑:“好。只是,你现在的样子,需要休息。”
一个画师作画,心情和状态太重要了。而画作,需要画师赋予灵气,注入灵魂。
安明珠点头,现在她心里有些乱,给壁画涂色是可以,可是画那幅佛像,根本画不出。
“你需要静心,或者将事情理清,”玖先生道,遂看眼手里小碟,“念恩堂这里只剩下一点儿了,我自己就能完成,你去休息休息。”
“嗯,谢先生。”安明珠道谢。
从念恩堂出来,她回了院子,对杜阿婶说了一句回沙州,便骑马离开了千佛洞。
高大的骏马驰骋在路上,马蹄踏下,飞起一片尘土。
这一回,她顺利回到了沙州。
邹家,安明珠先同祖母以及舅母、表嫂们坐在一起说话。
一圈的女人,围着她打量,硬说她瘦了。
“以前,我娘也这么说我,”安明珠实在无奈,在长辈们眼里,就希望她圆圆润润的,“可实际上,我根本没瘦。”
众女子笑成一团,仗着人多势众,非说晚膳做好的,让她多吃。
安明珠说好,等寒暄了一会儿后,便问道:“小舅舅呢?他在哪儿?”
提起邹博章,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刘氏先开了口:“他在家里,此时应该在自己屋里。”
“他没去军营?”安明珠问。
想起他不日应该进京了。褚堰是提前来的沙州,宫里的人跟在后面,算算也就是这几日到,所以他是得在家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