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过晌,日头偏了西。
她心里头算着,舅舅去巨虎山,要用半个时辰,和二舅舅商议定夺也需要时候,之前肯定会派人过来这边。
所以,大概天黑以后,人会来这儿。
她坐在毡帐外,整理着那些纸张,一页页重新摞整齐。
说起来,这件事很麻烦。因为邹家军是大渝军队,不可能越境去北越救回胡清。而且,钟升说来的北朔人是军人,只是看到了对方外裳下的军衣,其余的并没有什么证据,想把人要回来,也没有办法。
关键,是北朔那边乱,很多人受伤,缺的就是医者,他们不一定肯放胡清回来。
钟升一直睡着,到了日头落下,还没醒过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人很虚弱。
安明珠想煮些粥,等人醒来给他吃。
就在刚想进毡帐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蓦的转身,看见从小坡上跑下来几匹马。当下心中一惊,因为是朝着这边来的,且来的方向不是巨虎山。
来人不是邹家军!她心中确定。
眼看着几匹马越来越近,她脑中飞速的转着,手心紧紧攥起。
很快,马就跑了过来,在她身前急急的勒住停下,马蹄踩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挥着尘土,然后仰脸看着马上的人。
一看便是北朔人,身形高大彪悍。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们就是带走胡清的人。
“我老师呢?”她问,并在其中寻找着胡清的身影。
自然,她没有找到。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马前的瘦小子,面上带着不屑:“收拾好药,带你去找他。”
他用简单的话说道。
安明珠立时明白上来,是胡清担心钟升出事,所以找借口,说要用药,这些人才回来的。而且,他们应当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胡清的徒弟。
而真徒弟钟升还在里面睡着,要是知道北朔人又回来了,定然会跟着去,可他伤得厉害。就怕路上,这些人见他伤重,再丢下他……
“快点儿!”那人不耐烦道,手里一柄大长刀已经亮出来。
“是。”安明珠低下头,小声应道。
接着,她便转身进了毡帐,将架上的药瓶装上几个进口袋。
她看眼还在睡着的钟升,不想闹出大动静,便悄悄出去了。
外头,几匹马等着那里。
安明珠往其中一人看去,果然能看到藏在外裳下的军服。她走过去,站在对方马下,故意打开口袋来。
对方见是些药瓶,遂点头,然后示意她上马快走。
安明珠攥紧口袋,然后上了这人的马,坐在后面。
这种时候,她不会反抗,否则便会像钟升那样,被狠狠刺一刀。
坐好后,那人便骑马往前。
安明珠好似没坐稳,手里慌乱的扯了下对方的衣裳。
“老实点儿!”那人不客气道。
安明珠赶紧收回手,嗯了声。手落回自己身侧,然后轻轻一松。
一枚物什,就这么悄无声音的落去了地上。
几匹马很快上了小坡,此时天已经黑下,北面方向,更是一团漆黑。
安明珠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明月湖,额前的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脏脏的脸儿。
邹家军,应该也快来了。 。
褚堰与顾岳商议了半天,包括明霞寺的主持,工部的百工,画师玖先生。
就功德窟的选址总算达成一致,在崖壁南侧。那里有五六个很小的洞窟,是早些时候,有僧人自己开凿的,用以平日在里面修行。
到现在,那里洞窟已经没有僧人用,正好可以开凿新功德窟。为此,已经派人将这事送回京城,除了官家的定夺,还要看钦天监的推算。
如此,等到京城那边定下,这件事就会昭告天下。
一直到天黑,褚堰忙完自己的事务,才有空去找安明珠。
结果到了她的院子,却扑了个空。杜阿婶告知,人头晌就去了沙州。
褚堰皱眉,那玖先生与他共事了半日,愣是咬紧这件事不说,他这跑过来才知道。就像他会把他的好学生拐跑一样。
除了无奈,他倒也没多少不自在。
有人肯向着她,证明自己的妻子出色。
想着明日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铁定是不能去沙州找她的。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先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
如今,他也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站去踏河边。
武嘉平跟在后面,看着人的背影道声:“大人,我想去东海。”
上次同夫人讲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他没读过书,旁的营生也都不擅长,唯有这身手脚还可以。在军中挣个功名,将来也让碧芷脸上有光。
“东海,”褚堰当即明白了对方意思,回头看,“从军?”
武嘉平点头,也就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也知道,跟着褚堰的话,日后在官府中也能得个差事,但是他更想出去闯一闯。
他是从安明珠身上看到的这点儿,一个女子都可以,他一个大男人更要去做。
褚堰颔首:“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没人会拦你。但是你得想清楚,那边可是真刀真枪。若是在京城,你还是有更稳当的去处。”
自然,他不会让武嘉平跟着他做一辈子随从。吏部的官差,是他原本的安排。
“想好了。”武嘉平道。
“好。”褚堰应了声。
中间隔了一日,他忙完事情,去了沙州城。
才进州府衙门,就知道了胡清的事情,同时,还得知自己地妻子也被北朔人给带走了。
他皱紧眉头,没想到才两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边上,府丞细细的讲着这件事情。
褚堰听下来,这事和北朔两个打仗的领主有关。安明珠,应该就在其中一方。
邹家那边已经不用再去,他打算直接去关外。
才走出前堂,便被武嘉平拦住。
“大人,你是朝廷官员,不能去关外,”他提醒着,“而且,北朔军人到了大渝的境内,这件事会送去官家那里,被朝中别的官员知道,是大麻烦。”
褚堰手攥成拳,淡淡道:“那我应该在这里冷静的等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直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妻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干坐在这里等?和她相比,他的官员身份算什么? 。
已经被带来北朔的军中一日。
安明珠呆在小小的帐子里,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那么多人出去,是又要打仗了?”
到了这里后,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无非熬药而已。
而且,她见到了胡清。此时,人正躺在毯子上,生闷气。
“无理,真是无理,”胡清哼了几声,“我给他治好伤,还不放咱们回去,这些人完全不讲理。”
安明珠放下门帘,走回到人身旁坐下:“御医,你制的那人真是这里的领主?”
“不会有假,我在明月湖住了小半年,已经能听懂一些北朔话,”胡清道,从毯子上坐起,“再说了,他住最大的帐子,吃好的喝好的,身边还有女人。除了领主,还能有谁?”
安明珠点头,之前从邹博章那里也知道了些这俩部落的事,无非就是争地盘,想将对方吞掉。
这种事,在北朔很常见,就是胜者为王。
“御医,我觉得他们眼下不会动咱们,”安明珠道,“只是现在两方打仗,伤者不少,可能也不会放咱们回去。”
胡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不让那领主的伤快好,就是怕遇上这卸磨杀驴的事。”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御医这是把你我比作驴马了?”
“你还知道笑,”胡清脸一板,“我让他们去找钟升,可好,你自己上赶着来了。”
安明珠收了笑:“御医放心,钟升没事,现在应该在邹家。”
胡清摇头,叹了声:“钟升这孩子也是犟,北朔人那么长的刀他还往上冲,要不是我推了下,他就……”
帐中静下来,也就显得外面的声音越发杂乱。如安明珠所说,这里的人出去不少,又要和对面开战。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方,正在节节败退,缩在一处谷地里。
不禁会想,万一这边败了,对方的那些人杀过来,会否将他们一并斩杀掉。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胡清又道,低着声音,“就是这个领主说,他的侄子回来杀他,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了。”
听到这里,安明珠想到了一个人,晁朗:“侄子?”
胡清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也就说出来:“好像多年前,这个领主杀了大哥,才夺到的位子,那时候侄子小,逃到了咱们大渝。”
“所以这场仗,对面是他的侄子?”安明珠问。
因此,当初晁朗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水清镇。可他怎么就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上了?
胡清说大概是这样,自己也是零零碎碎听到的。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声。
胡清爬起来,知道自己又要去给领主换药,从一旁拿了个药瓶,就走了出去。
然而他走后,这个北朔士兵却没有走,看着帐子里的小个子,冷冷道声:“去帮忙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