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
想着这次的仗赢了,是褚堰的手笔,可功劳却给了邹家,不能不客气。
“成,”他点头,又看向外甥女儿,声音当即轻了许多,“明娘,舅舅让人送你回去,这次你受惊了,回去让你二舅母多做些好吃的。”
安明珠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我没事,二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邹博序一个大男人,脸笑得像一朵花:“我们家明珠这么好,自然得哄着。”
褚堰看着妻子,她在笑,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人便不用二将军安排了,军人即便再怎么乔装,也会被眼尖的人看出,反而麻烦,”他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将明娘安然带回关内。”
等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安明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身上的异族服饰,手里攥着黑黝黝的辫子。
原来,褚堰所谓的安排,就是扮成北朔人。
她看去牵马走在前面的他,同样是北朔的短褂,脚踩一双靴子,头发被一条布带系住,搭在左侧肩上。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谷地,离着大渝也就不远了。
安明珠仰起脸,看着星空:“以后,朗印的领地就是晁朗的了吗?”
“不会这么容易,”褚堰道,回头看眼马上的妻子,“我让人放走了朗印的儿子,你说会不会回来对付晁朗?嗯,应该叫他朗朝才是。”
安明珠眨下眼睛,心里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你故意的?”
对着妻子,褚堰没有什么掩饰的,便细细解释道:“夫人想啊,咱们大渝收了长谷地周边区域,会不会这么顺利?”
“不会。”安明珠道,北朔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是这样,”褚堰点头,“所以,留着朗印的儿子,让他们三方相争,那么长谷地这里自然顾不上。”
安明珠明白上来,道:“原来如此。我只是担心外祖,这件事京城那边……”
褚堰看去前方,微微一笑:“别担心。君王志向,无一不想开疆扩土。邹家,只会功大于过。”
“那就好。”安明珠心中一松,因为朝堂那些道道她终究不太懂。
而褚堰是官家器重之人,说得自然不会错。
“至于过,也不用担心,”褚堰又道,“邹博章与惜文公主成婚,官家自会以此借口免了邹家,剩下的只有功劳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心中所有的担忧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最终将这些功劳全给了邹家。而他,要是被人知道偷着到了北朔,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两人往前看去,黑夜的山谷中没什么光线,并看不远。
只见一人一马跑近,最后在两人前停下,是武嘉平。
“大人,前面探过了,安全。”他道。
说着,便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块饼,直接咬去嘴里。
褚堰看了他一眼,道:“再去探,仔细些。”
武嘉平的饼还没咬下,闻言只好拿到手里:“我探得很仔细了,真没有异样。”
他觉得,就是现在吆喝一声,也不会引来什么贼人。再说,他也想和夫人说说话。
“没有异样?你跑回来了,即便有异样你也不知道。”褚堰道。
到这里,武嘉平算是明白上来,他家大人就是不想他回来,人家想和夫人单独说话。
行,他就是个多余的。
“是,”他将饼重新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我在谷口等着。”
说完,就要策马前行。
“等等,”褚堰开口叫住,然后往对方扔了个水袋,“记着,外面的水不要乱喝。”
武嘉平一把接过,晃晃手里水袋:“知道了,谢大人。”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重新跑进前面的黑暗中。
两人继续往前行,偶尔交谈着。
谷里,有颤颤的溪水声,夜里尤其悦耳。
已经走出来一段,两边的崖壁不再陡峭,渐渐地,呈现出高坡的样子。
“明娘,你看那处崖壁像什么?”褚堰抬手指着一侧,问道。
安明珠看过去,那里有高有低,有尖锐有圆润:“看着像个侧着的人头。”
“我看着也像,”褚堰颔首,然后手顺着往后指,“像不像一个躺着沉睡的人?身体向我们这边侧着。”
“像。”安明珠应着,随着他的描述,认同他的说法。
蓦的,心中有一线灵光闪过,她忙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她的突然之举,褚堰忙牵马跟上,在她身后三四步远。
“你等我一会儿,好吗?”安明珠回头冲他道声,而后就蹲去地上,捡起一截小枝,在地上画着。
她的手抚平地上的沙土,将粗粒扫走,留下一层平整的土,像画纸一样。
然后,手里小枝做笔,开始在土层上面画着。
时而,她抬头看那片绵延的崖壁,时而,她低下头去细致描绘。
荒野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也吹动着女子落在膝上的裙边。
褚堰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安明珠站起来,回身看向他。
“我知道该怎么画功德窟的佛了。”她道,清软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再次看向那片石崖,她脸上微微带笑。
有时候,似乎是冥冥中的注定,她莫名被带来北朔,却在这处荒凉地方,有了想法。
褚堰牵马走过来,站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地上。黑夜里,看到的只是些线条,完全没有佛的样子。
不过,他相信她,能画出来,而且一定是最好的。
“那么,我们得赶紧回去,然后画出来。”他道。
“嗯。”安明珠点头,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只是看着前路,又有些泄气。这谷地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熟悉,所以是褚堰在前面牵着马,进程并不快。
就在方才,她应该问问武嘉平前面路怎么样的。
“骑马回去,这样会快。”褚堰开口,并将马缰往她手里一送,“往前走,武嘉平等在谷口,出去后,路就平坦了。”
安明珠握上缰绳,问他:“那你呢?”
他是想让她先走,他在后面慢慢步行?荒原上,可是有很多野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