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酒,事是事,他向来分得清楚。
安明珠点头:“劳先生惦记, 我今晚回去就准备。”
玖先生看着她,眼中带着丝怀疑:“你可只有一日的功夫了, 后天就要交出画,别的几个画师都已经作好了。”
“我明白,”安明珠应了声, 神情认真道,“我会好好完成,不会让先生失望。”
她明白,这幅图本是顾岳交给玖先生的,因为他是画作大家,有过太多名作。而玖先生却将这件事交给她,从始至终没有插手,这是给她的机会,让她独自完成。
玖先生嗯了声,也听说她历了些磨难,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便道:“给我拿只杯子来,我尝尝这酒。”
闻言,安明珠舒心一笑,去取来酒盏,帮着倒上酒。而后,又把带来的点心与吃食摆上。
“果然,还是你会讨人欢心,也难怪有些人一直惦记。”玖先生看着桌子,手捞起酒盏。
安明珠往旁边一站,问道:“念恩堂呢,现在是不是算整个完成了?”
她离开前就剩下一点儿,玖先生说会完成。既如此,这两天她不在,天气也干燥,想来修复的壁画已经干透,焕发出光彩。
“完成了,”玖先生抿了一口酒,神态很是舒爽,“过两日,明霞寺和尚们会办一个庆典。”
简单说了这两日的事情,安明珠便离开,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才出门,便看见等在路旁的褚堰。
他背对着这边而站,仰头看着天上星辰,似乎在双手合十。一身北朔打扮,却并隐藏不住他身上独有的冷清气质。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安明珠看着前面的院子,还有院墙外的大槐树:“才几步路而已,你回去吧。”
她这边有事情做,他那边定然也有事情做,中间耽搁了三日功夫,不得赶紧的吗?
褚堰走过来,牵上她的手:“走吧,才几步路,送你回去我就走。”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往前迈步走着。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心中何其明白他的心意,正如他找来千佛洞,明确告知,他想和她和好。
其实,她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他所做的那些?只是,她若回应,必将放弃现在的一切,千佛洞、储恩寺……
“玖先生说你了?”褚堰见她只低头走路,小声问道。
安明珠摇摇头,道:“只是有些累。”
“那你回去后早些睡,明日有个好精神才行,别的都不要去想了。”褚堰道,晃了晃她的手,“知不知道,我以前考试前怎么做的?”
安明珠看他,轻轻问道:“怎么做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乖乖的,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扫着人的心尖儿。酥酥痒痒的。
褚堰牵起嘴角,看着星空:“晚上无人时,拜孔夫子。”
“拜孔夫子?”安明珠多少有些惊讶,因为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儿。
他从来都是清清冷冷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嗯,”褚堰点头承认,道,“刚才,我也给你求了,保佑你成功。”
安明珠唇角一抿,想起刚出来时,他站在星空下,所以他是在给她求孔夫子?
细想一下,似乎也没错,交上佛图挑选,其实也算是一种考试。
“可是你都不摆供品的吗?”她问。
褚堰身形往她一靠,脑袋歪向她:“事成了才有供品,拿了东西不办事怎么办?”
安明珠噗嗤笑出声,还是头一次听到可以这样。堂堂三品大员,如此计较。
“你觉得不行?”褚堰跟着笑。
“我不知道。”安明珠给出四个字,将笑憋了回去,“我回去了。”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朝着不远处的院门跑去。那里,杜阿婶正站在门下等着。
褚堰手里一空,遂站在那儿,看着女子跑出去。
她穿着北朔女子的衣裳,随着她的跑动,膝上的裙边跟着翻飞,像是振翅的蝴蝶。
“夫人,我明天再来找你。”他对她喊了声。
黑夜里,声音飘出去老远,连院门边的杜阿婶都听清了,不禁脸上泛起笑意。
安明珠反倒吓了下,更加快了步子。
回到院中,院门一关,将什么都隔绝开。
家中,杜阿婶准备了吃食,准备了热水。
安明珠吃了些东西,又泡了热水解乏,浑身觉得舒爽。
睡前,她拿着笔画了一会儿,便就熄灯上了床。
明日要画佛图,所以晚上必须养好精神。 。
夏日仍旧炎热,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
树下,褚堰举着一根竹竿,对准树枝敲了两下,几只蝉便被吓走了。接着,他去敲另一边,直到树上不剩一只蝉。
他抬手擦掉额上的水渍,那是鸣蝉吓飞时留下的。
放下竹竿,他走回院子,在墙下的水盆里洗手。
杜阿婶轻着步子走过来,给递上一条手巾,并轻着声音道:“蝉没了,这一下就安静了。”
心想这位褚尚书对明姑娘着实有心,怕蝉叫声影响姑娘作画,一大早就在槐树下拿竹竿敲。
褚堰站起来,边擦手,边从窗口看进去。
屋中,女子站在桌前,正拿着笔细细描绘,时而沉思、时而下笔如流水。
正在这时,又有蝉声传来。
褚堰俊眉一拧,将手巾往盆里一扔,随即大步去了院外槐树下。
树下,武嘉平悠闲坐着,捞起一块甜瓜来吃。
起先,这驱赶鸣蝉的活儿是他干的,可大人非说他赶的不好,会吓得蝉叫更厉害,非得自己上手。
现在好,人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捞着喝。
瞧这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个侍从舒服多了。如此想着,又多吃了块瓜。
“嘉平,揉面去。”褚堰盯着树冠,道了声。
武嘉平嘴里正塞满了瓜,闻言含糊的发出疑问:“嗯?”
褚堰皱眉看他,一字一句:“揉面,最后留下面筋,然后黏在竹竿上,把蝉粘住。”
赶走了,还会再飞回来,还不如直接抓住,一了百了。
武嘉平放下瓜,抹抹嘴站起来:“大人,我觉得夫人应该不会因为几声蝉叫受到打搅的,再说,她应该也快画完了。”
揉面?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就算小时候的确这样捉过蝉,可也不是他做的啊!
“你会作画吗?”褚堰问。
“好好,”武嘉平忙道,便往院中走,“我这就去。”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在夫人面前,大人什么荒唐事都能做出来。京城的那帮御史是否知道,吏部尚书在千里之外的千佛洞,为讨夫人欢心,要捉蝉。
褚堰走出槐树,看着天上日头。
此时已经慢慢西斜,而安明珠要在日落前将画交上去。
不由,他心中想,若是她交不上去,那她就不必再与千佛洞牵扯,是不是就会更顺利的带她回去;而她的画若是选上,那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头跟着他……
身后,槐树上又响起了蝉鸣。
褚堰抬手揉了揉额角,遂转过身,去墙边捡起了竹竿,赶走了那声聒噪。
“好好画啊,明娘。”他小声道,攥着竹竿的手上,是蝉留下的水渍,气味儿可并不好。
心底里明白,他的妻子热爱作画。若是热爱,那便让她有所造诣。
这时,院子里传来杜阿婶的说话声。
她唤了一声“明姑娘”。
褚堰手里一松,丢下竹竿跑进院子。
一进院门,他便见着妻子站在正屋门外,手里握着一卷纸。
她脸儿红润润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我画出来了。”她抬起手,给院中三人看。
“太好了!”首先出声的便是嗓门大的武嘉平,脸上难掩喜悦。
杜阿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姑娘这大半日的,可辛苦了。”
武嘉平走过去:“我看看画了什么?”
“不行!”褚堰出口制止,“现在还是赶紧交上去吧。”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妻子面前。
安明珠看看日头,确实已经西斜,需得快些交去顾岳那里:“我这就去。”
她才要走,就被一条手臂拦住去路,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褚堰放下手臂,道:“进屋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署名、印鉴是否齐全?”
经他这一提醒,安明珠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想着还有些时候,是应该再仔细确认下。
她冲他点了下头,折返回屋里。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她就从屋中出来,决定去交上。
安明珠原想自己去交上就行,谁知另外三人也要跟着,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去参加秋闱、春闱。
而且,相比起自己,他们看起来更紧张。
因为是关心和在意,她便同意一起去,左右也才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