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玖先生快走几步,从室内走到凉台上。
他抬手指着走出去的男子,对身边的女子道:“他这还要留下来用饭?”
安明珠掩唇而笑,不说什么。
“你呀,”玖先生回过来,盯着她道,“少听他的花言巧语,届时不让你作画壁,让你回到四面墙内,给他管家和生娃娃。”
安明珠抿抿唇,轻着声音道:“我会画的,先生放心。”
很快,草亭下的桌上,饭食摆好。
七个人围桌而坐,准备用饭。
八月,正是吃蟹的好时候,碧芷今日从渔家那里买的蟹又大又肥,满满的一盘,摆在桌子中央。
为此,安明珠特意剪了几朵红菊,插瓶摆在桌上。
玖先生对这一桌饭食很是满意,捋着胡子,略有遗憾道:“有花,有蟹,可惜无酒。”
闻言,安明珠将最大的蟹送去他碟中,道:“先生你过晌才喝的。”
“那是浅酌,”玖先生拿手指捏出那么一小点儿,表示自己没怎么喝,“只是尝了尝味道。”
他的话,一桌子人没有信的。
小十不禁嘟哝了句:“人都叫你玖先生,我看酒先生还差不多。”
“没大没小的,我只是闲暇时喝一点儿,却从没因为酒而耽误事儿。”玖先生没了办法,干脆拿筷子夹菜吃。
“先生说得是,”褚堰开了口,看着饭桌,“有花,有蟹,那必须得有酒。”
玖先生看向他,眼中带着狐疑:“你也觉得?”
“是,”褚堰肯定的点头,然后又道,“其实我过来,给先生带了葡萄酒。”
“葡萄酒?”玖先生咽了口口水,但仍旧板着一张脸。
“真的有,”褚昭娘道,指着伙房,“大哥一进来就给了我,我放在伙房了。”
玖先生轻轻蹙眉,道:“你这小丫头真不懂事,有酒自然要摆上桌啊。自从离开沙州后,我就再也没喝过葡萄酒。”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我屋里正好有个琉璃瓶,我去拿来装葡萄酒。”
褚堰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
作者有话说:小十:先生,你看鸽子已经半天了。
玖先生:我在想,这奸臣的鸽子烧了好,还是炖了好?
狗子:我追个妻太难了!
第84章
龙河的水缓缓流淌, 由北至南。
岸边,一间院子亮着灯火,传出来欢快的说笑声。
葡萄酒拿上桌来,盛在琉璃瓶中, 酒液被烛火耀映, 呈现出好看的红色, 流光溢彩。
立时,玖先生的目光便被吸引了去,不过想着这酒是褚堰带来的, 心中始终有些不得对劲儿,放不下自己的架子。
碧芷拿来几只空酒盏, 摆去每个人面前。
褚堰坐下来, 先将一只瓷盏倒满葡萄酒:“明娘你看, 这样将酒放在烛光下, 是不是更好看了?”
安明珠看过去,点头道:“是好看,颜色清亮通透。”
“味道也很浓厚、甘甜。”褚堰道, 遂将这第一杯给送去了玖先生手边, “先生尝尝如何?”
本来就在馋酒,这酒盏直接就到了手边,玖先生忍不住去看鲜红的酒液。
“那个,”他板着脸看向褚堰, 话语仍旧发硬,“别以为一盏酒就想收买老夫。”
再怎么样, 他都不会让这奸臣把自己的学生拐走。
闻言,褚堰一笑:“本来就是给先生带的酒,说起来, 是在座的晚辈们跟你沾光了。”
面对倔脾气的老画师,他也不生气,和缓的说道。
接着,倒了第二杯,给了身旁的妻子。
剩下的人也都满了杯,就像一家人似的,围坐在一起。
玖先生喝了酒,立即舒坦的眉开眼笑:“好酒,在沽安能喝到这样好的葡萄酒,真不错。”
“先生,少喝点儿吧。”小十小声劝了句。
“你懂什么?”玖先生捋着胡子,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香醇,“酒是助兴之物,我是看到这么多人在,心里高兴。”
小十摇摇头,道:“成,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
“说起来,沽安有处地方也有葡萄酒卖,”褚堰边剥着蟹,边道,“在南城,还有南洋过来的果酒。”
他看似只是随便的说话,却被旁人听了进去。
“南城?”玖先生捏着酒盏,问,“南城哪里?”
小十赶紧道:“先生,你不会要跑去南城吧?那储恩寺的事情,是都要明姐姐自己一个人做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从先生收了安明珠做学生后,终于有人帮他作画壁,他自己倒有了空闲,到处溜达喝酒。
“我又没说要去,只是问问。”玖先生嘴硬,一口将酒喝尽。
众人皆是笑着不语,这位老先生有时候就像个孩子。
“去的话确实不方便,”褚堰道,将面前一碟蟹肉送去妻子手边,眼睛看向对面老先生,“我下回来,给先生捎一些吧。”
玖先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捏着酒盏说这酒真不错。
边上,小十脸色奇怪。嘴上不敢说,内里却在腹诽。前面先生总说这位吏部尚书想拐走明姐姐,让他不用给好脸色,瞧,人家一说下次带酒来,先生倒是不阻拦了。
一顿晚饭,热闹又温馨。
安明珠吃着蟹肉,身旁的男子还在给她剥。这剥蟹可是件麻烦事,忙活半天,才能得到一点儿蟹肉。
“还是这边的蟹子大,”褚堰侧过脸看她,笑着道,“千佛洞的蟹子不但小,脾气还大。”
“你说谁脾气大?”玖先生道,往两人这边看来,带着微醺之意。
褚堰无奈,便解释道:“晚辈在说沙州的蟹子,很凶。”
玖先生眨巴两下眼睛,攥着酒杯站起来:“今晚夜色不错,我出去走走。”
说完,他走出草亭,踱着步子往院门走去。
见状,小十扔下蟹子,捞起人的外套便跟着上去,嘴里还嘟哝着:“先生小心,别踩进河里去。”
桌上剩下五个人。武嘉平饭量大,一直吃个不停。
褚昭娘小心的剥着蟹子,不时看去对面的大哥,都给嫂嫂剥了两只蟹了。
晚饭用完,玖先生还没有回来。
褚堰要回猎场那边,安明珠将他送出院门。
两人沿着河边往前走,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你说有事情跟我说?”安明珠问。
他一来的时候,就说过,只是那时被玖先生打断了。
褚堰停下脚步,与她正面对着而站,拉上她的手:“是有件事,关于岳丈的。”
“我爹?”安明珠蹙眉,心中跟着像被刺了一下。
父亲过世多年,眼下,他乍然提起,着实让她意外。
“嗯,”褚堰颔首,面上认真,“炳州贪墨案,可能和他有些牵扯。”
安明珠怔住,软唇抿得紧紧的。不由,也就想起父亲过世的那段日子。
父亲登山时出了意外,从石崖上摔了下来,是离清月庵不远的小珠峰。那里高,景色优美,父亲常去那边作画,并且在那里建了座小院儿,她小时候去过……
“什么?”她小声问。
褚堰看着她,有些不忍心提起。他知道她敬爱自己的父亲,那些幼时的过往,在她心中有多美好。
“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疑点,”他道,“炳州贪墨案,卢家应该不是结束。”
安明珠眉间蹙得更紧,问得小心翼翼:“我不明白。”
是在说父亲和炳州贪墨案有关?可是他过世好多年了。
褚堰叹了一声,将她轻轻揽住,声音轻柔:“别担心,我会去查。岳丈的事,一定会有个明明白白的。”
安明珠心中却无法平静,她靠在他身前:“可是,当时我爹没有官职,没去炳州……”
父亲从来只是醉心书画,不可能去沾惹别的。
可她又不得不多想,父亲终究是安家长子,当时一致认为他会成为安家家主……
“你先别急,”褚堰安慰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岳丈以前是不是有条船?”
安明珠点下头:“有,不算大,却也不小,他说去外地上任,我们一家人就坐那条船。后来,父亲过世,那船也会不知道去了哪儿。”
竟是这样巧合,父亲的任地,正是炳州。
说到这里,她陡然明白上来,是船找到了。
果然,褚堰就道:“船,是在炳州找到的,此时应该在回京的运河上。”
“你的意思,”安明珠从他身前离开,仰脸看他,“这条船,牵扯了贪墨案。”
水路,这条父亲的船,运送着那些钱财物品,进了卢家?
褚堰点头,本以为结束了的案子,没想到还缠绕着丝丝缕缕,最终连上了安家。
安明珠额角隐隐发疼,心中难以平静。她不信父亲会是那种人,可是船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人已经去世那么多年,她该找谁去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