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娘,”褚堰揽住微微发抖的她,手掌托上她的脸颊,“我会去查清。”
安明珠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好。”
查下去,不管事情是好是坏,她想要一个明明白白。在心底,她始终相信父亲的正直。
而且,小珠峰,父亲很是熟悉那里,为何突然就会出意外?
到底卢家和父亲,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纠缠着,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当她再次被拥进他怀中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声:“果然回来了,一些事情就要去面对。”
“人就是这样的,”褚堰轻声说着,手抚着她的后脑,“去面对,去解决。”
安明珠嗯了声,心情也渐渐平复。
离开京城后,她经历了很多,好的有,坏的也有。所以,再回头看以前的那些,已经不觉得有什么。
有些困顿,有些茫然,面对就好。
看了那么多佛书,现在的心境,真的开阔不少。
这时,有人自黑暗中走出。
“明娘,跟我回去!”玖先生踩着脚底的卵石,身形有些不稳当。
拥在一起的男女快速分开来。
尤其是安明珠,赶紧离开人两步远,羞赧的低下头,拿手撩起鬓边碎发,抿去耳后。
褚堰无奈,笑笑道:“这件事你别担心,我查到什么会跟你说。或者,只是那条船被偷走了而已,不牵扯别的。”
“嗯,我知道。你回去路上小心。”安明珠道声,而后转身,朝玖先生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纤柔细巧,让人想好好呵护。
玖先生看着自己学生,又看去一脸恋恋不舍的男子,低声道:“还好老夫来得及时。”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只好笑着道:“先生慢些走,这里不平。”
两人离开河滩,往路上走着。
追过来的小十,朝着褚堰挥挥手,算是道别。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没有心思看佛书,想着要不要给母亲写信,问问这条船当初的事。
仔细一想还是作罢,母亲在休养,不要让这件事去添乱。况且,父亲去世时,母亲小产,很多事都无暇去管。
褚堰答应她回去细查,可她这边做不到不去管。他那边可以查一些卷宗,而她这里,则可以从安家人身上着手打听。
想来想去,知道得最多的,必然是祖父安贤。当然,姑母安书芝可能也知道些许。
想到这儿,她便提笔,给姑母写了一封信。 。
储恩寺那边订了日子,八月十六,于大雄宝殿中作壁画。
安明珠算了算,还有七八日的样子。日子倒是正好,仲秋节第二日,而且墙壁也已干透。
她坐在院中,拿石杵捣着,石臼中的矿砂眼看着就越来越碎。
边上,褚昭娘坐在那儿,好奇的看着:“这些要用在壁画上吗?这些够吗?”
“自然不够,”安明珠笑,耐心解释,“现在我有空,可以自己做一些,后面作画会用不少颜料,届时就是直接去买。”
褚昭娘点头:“嫂嫂好厉害,我也想留在这边,看你画壁。”
“那不成,仲秋节你要回家的。”安明珠道,一边将石粉倒进瓷碗中。
“仲秋节,”褚昭娘看向嫂嫂,小声问,“嫂嫂跟我一起回去过节吧?娘经常提起你。”
安明珠摇摇头:“那我第二日的画壁,怎么赶得及?”
褚昭娘略略失望,又道:“安家人来看过嫂嫂吗?”
她不明白,嫂嫂这样好,为什么安家人心肠这么硬,不管不问的。
刚好碧芷经过,便停下来道了声:“昭姑娘可别提安家了,他们怎么会有脸再过来?大夫人前脚刚去了炳州,后脚大房的院子就失了火。”
“失火?”安明珠手里一顿,抬头问道。
碧芷点头:“也就上个月的事儿,听说旁边的俩院子也受了牵连,火烧得够大的。”
安明珠垂下眼帘,轻道:“安家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安家的严苛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起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卢氏发疯?有人说是她点了院子,因为觉得是咱大房害了他们二房,”碧芷啧啧两声,语气不屑,“又不是咱们逼二爷炸矿道,也不是咱们逼卢家贪墨,有气倒是朝咱们撒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二婶真疯了?”
“不疯也差不多了,她以前那个得意样子,可想到会是这个下场?”碧芷说得咬牙切齿,当初欺负她们大房的帐,她可都一笔笔记着呢,“之前没跟姑娘你说,是觉得你和大夫人都离开安家了,不想给你添堵。”
褚昭娘点头:“我也听说了,当时还可惜来着,嫂嫂的绣楼付之一炬。”
安明珠没想到,自己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
不禁,也就想起父亲的事。
自从褚堰跟她提起后,她时常会回想之前与父亲的点滴,可是完全没有关于炳州的事。可是他的船为什么会在炳州?这些船只,都会在官府登记入册,买卖的话,也得双方签订文书,留有记录。
难道真的只是被偷走吗?那为何偏偏又牵扯上贪墨案?
她自是知道那件案子当初办得多艰难,说明这事情已经存在许多年……
这时,院门被敲响,一个男子站在院门处。
碧芷站起来迎上去,问对方找谁?
对方往院中看了眼,最后视线停在安明珠身上。
“见过安娘子,”男子弯腰行礼,声音略略尖细,“这里是我家主人给你的信。”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双手托着向前送去。
安明珠站起,走到门边,一番打量来者,记起来他是惜文公主身边的内侍:“肃公公?”
对方客气一笑:“难得娘子还记着,是我家公主吩咐我过来的。”
安明珠忙将信接过:“公公进来坐吧。”
内侍摆手:“我还要回猎场准备,这厢便不打搅了。”
见此,安明珠也不勉强,便问:“公主她好吗?”
明明两人同岁,以后却要唤对方一声舅母了。
“公主很好,常跟奴婢们说姑娘你在沙州的事,”内侍客气应着,“知道你来了沽安,便就打发我过来了,想着娘子若是有空,两日后,可以去一趟猎场。”
安明珠颔首,看着手里信,再看看站在院门边的内侍,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她浅浅一笑,“烦劳公公回去告诉公主,两日后我一定去。”
内侍称是,遂取出一枚牌子递上,称可凭此进猎场,届时他会等在那边接她。
安明珠一一记下,并给了碧芷一个眼神示意。
后者会意,利落进了伙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袋子,里面装了果品点心,并着还有一个装银子的荷包,一起塞给了内侍。
内侍忙笑着谢赏,知道面前女子是将来驸马的外甥女儿,因此格外客气。
这厢将人送走,安明珠回去院中,继续碾磨着颜料。
碧芷跟着走过去帮忙,抓了一把矿砂投进石臼内,问:“姑娘不是要准备壁画吗?怎么答应去猎场的?陪着公主又苦又累的。”
“不单单是为公主,我去猎场还有另一件事,”安明珠攥着石杵,一下下的捣着,“我想去见祖父。”
“姑娘要去见中书令?”碧芷吓了一惊,声音不觉跟着高了些。
草亭下,正在吃茶的褚昭娘往这边看过来。
碧芷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安家那样对咱们大房,姑娘还去做什么?”
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安明珠笑了笑:“我是有件事想问一问,没有别的。”
对于安家,她早就不指望那份单薄的亲情了。
碧芷也平静下来:“我就是觉得去一趟怪麻烦的,姑娘看看需要带些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没什么要准备的,我也不会去骑马狩猎,当日就会回来。”安明珠道,手里动作一顿,“说不准,舅舅也会去呢。”
“小舅爷?”碧芷来了精神,高兴起来,“邹家老将军和老夫人也快进京了吧?下个月底小舅爷成亲,府里定然热闹。”
安明珠点头:“我也只是猜想,有可能舅舅现在还在路上。”
离开近两个月,也不知长谷地那边是否安定下?至于京城这边,她倒是有特意打听这件事,果然如褚堰所说,朝中有人说邹家不该踏足北朔,会引起两国争端;而有强硬的大臣却反驳,称是北朔先入的大渝境内,并带走胡清二人,再者,长谷地几十年前本是大渝土地,收回来理所当然。
至于官家,并不表态,只道先商议眼下的秋猎。
而后宫,贵妃不乐意了,称要惩罚邹家的那帮大臣是故意针对她。因为女儿要嫁去邹家,那些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分明就是给她难堪。
如此看着,这朝堂和后宫的事,真比拿下长谷地的事儿更加麻烦。 。
细雨蒙蒙,龙河边的小村子罩在一片水雾中。
雨中,一把伞撑着前行,黄色的伞面,雨水落上,聚集成水滴,而后慢慢滑下。
撑伞男子身子高挑,眉眼出色。
“大人这么闲?”安明珠手里提着空篮子,看去前方。
前日晚上他才走,今日过晌又来了。
褚堰往人靠近了些,看似诉苦道:“明娘你是不知道,偌大的猎场,人来人往的,一刻都得不到安静。礼部张大人说要选个好时辰,然后就躲在帐子里不出来了。这下可好了,什么事儿都要我来做。当有个人问我马厩的事时,我终于没忍住,换上了官服。”
闻言,安明珠轻轻笑了声:“然后就没人找你了?”
单是想想就觉得好笑,一个三品大员,有人让他去管马厩。
见她笑,褚堰叹了声,继续道:“还是不得闲。有了官服,是没人再问我马厩的事了,而是有人问猎场如何守卫?他们不知道,这些归羽林卫管吗?”
安明珠侧过脸看他,他嘴边是温温的笑,简单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
“所以,大人是躲出来了?”
“不完全是,”褚堰同样看向她,“最重要的,还是想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