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听进安陌然的耳中,身形不禁僵硬了些。他偷偷往墙边瞅了眼,看到了纤瘦的侄女儿。
方才褚堰说得清楚,这招引蛇出洞就是她的意思……
“现在,安大人还不打算说,是吗?”褚堰道,语气中十足的耐性。
安陌然低头不语,心中存在最后的侥幸。便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抹去了痕迹,而且大房的院子烧了,就算侄女儿手里有几本日常杂记,也算不上什么证据。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费事的将他引出来。
“安大人,褚尚书问你话呢!”朱大人有些急了。
“既然安大人不想说,那便由本官代他说吧,”褚堰道,薄唇一抿尽显清冷,“从哪里开始说呢?”
厅堂中的所有人看向他,神色各异。
褚堰看一眼停在外面的小轿,轻道:“就从第一件事开始说,安家大爷安卓然的死因。”
整间厅堂静下来,落针可闻。
安明珠半垂着脸,眸中闪过悲痛,脑海里,父亲的音容笑貌仍在。
边上,邹博章投过来关切的目光,有心安慰,却只能轻叹一声。
正座上,褚堰顿了顿,自身上取出一枚物什,然后放于掌心中。
他低头看着,随之抬头,手往前一送,展示出那枚物什。
“安陌然,你可认得此物?”他冷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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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我与夫人联手,所向披靡,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儿![亲亲][亲亲]
第91章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玉牌, 正圆形制,暖暖的黄昏色。
仔细看,上面像是一幅天然的图画,有山峦, 有水泊, 有树有鸟……
众人看着玉牌, 又看向安陌然,等着他的回答。
后者只是看了眼玉牌,随后垂下眸去:“是我的腰佩, 但是已经丢了很久,想是被哪个贼子偷了去吧。”
褚堰的手指捏着系绳, 玉牌在手里轻晃:“安大人, 不如说说这玉牌是如何来的吧?”
安陌然不语, 低垂的眸中闪过什么。
“同样的玉牌还有两块吧?”褚堰道, 遂将物什放去桌上,“分别在你的两个兄长那里。”
这时,安明珠走过正座前:“我爹的玉牌在这里。”
她手往前一送, 是一枚同样的暖色的圆形玉牌, 只是上面的图画有些细微的差别。
“是有三块牌子,”她又道,不禁看向自己一直称作三叔的人,“是我爹找到的一块玉石, 让人切成了三片,打磨好, 三个兄弟一人一块。”
褚堰看她,轻点了下头,便将玉牌拿了去, 遂将其展示给众人。
“是我对不起大哥,将这牌子给丢失。”安陌然有些自责的叹气。
“你何止是对不起自己大哥,”褚堰冷笑一声,遂也不再磨蹭,“要不然你过来看看,你这块牌子的系绳中,残留的是谁的血?”
安陌然身形不禁一颤,根本不曾上前,像是被粘在了原地。
而安明珠则看得清楚,桌上的玉牌清透雅致,偏偏系绳颜色黯淡、不匀。
她瞳孔一缩,跟着呼吸困难。所以,那系绳上的血……
“明娘?”褚堰轻唤了声,眼神中闪过担忧。
“嗯,我没事。”安明珠回神,咬了咬自己的腮肉,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后,她回身,走回了墙边去。
邹博章皱眉,心中着实不忍,想劝她去外面等,又知道她不会走。
大概是知道他的担心,她看向他笑了笑。
邹博章无奈摇头,这个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边,褚堰继续道:“安陌然,当年你兄长安卓然坠崖,是你所为吧?”
“事关人命,褚尚书莫要乱说。”安陌然自是不认。
褚堰却不再客气,一字一句道:“你的玉牌便是在他坠崖那日丢的,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推他的时候,被他扯走了。”
安陌然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尚书与我安家向来不对付,办过了我二哥,现在轮到我了吗?可笑,我安家的女儿,竟还站在你那边。”
后一句话,显然是在说安明珠。
安明珠听着,心里气恨,但是面上仍是一副平静。这个时候,她不能乱,也不能闹。
因为,她知道,褚堰会将这件事办好,该是谁的罪责,一个也别想跑。
“怎么可能冤枉你?”褚堰冷哼一声,将一纸证言拍去桌上,“也许你去崖下查看过,确定没留下纰漏。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正好有个猎户,他看到了安卓然,一是贪心,拿走了玉牌。”
如此,众人也就知道,那纸证言便是猎户的,都能看见上头摁下的红指印。
“不过事关人命,那猎户后来知道了安卓然的身份,怕惹上麻烦,玉牌自是不敢出手卖掉,便只能留在家中。”褚堰继续道,“可能炳州贪墨案上,直接查不到你参与,那就从别的地方着手,你总不能什么都做得天衣无缝。”
想要证明安卓然与炳州贪墨无关,很难,因为人过世多年。所以,便再往前查,从他的死开始。
小珠峰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没有人烟。那日,谁进了山,谁出了山,总能找到痕迹。
安陌然脸色微变,声音发沉:“大哥是自己跌下去的,我是想拉他,可惜没拉住。事后我怕被人怀疑,无法洗清,也就没有说起此事。”
“真是无耻!”邹博章忍不住,低骂一声。
要不是这里还有别的官员,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姓安的打成废人。
一旁,朱大人轻步上前,看眼两枚牌子,再看看证言,心中着实吓了一惊。
都道中书令对家中严格,谁成想会发生这等手足相残之事?
“褚尚书,如此这般的话,这些证物是要收进京兆府的。”小珠峰也在京城范围,归他管辖,若要审理安卓然死因一案,必先从他京兆府走。
也难怪,大晚上的,让他带人过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大案。
褚堰颔首,并伸手做了个情的动作。
朱大人忙唤自己的人进来,将两枚玉牌记录并标明,连同那猎户的证言,给收到证物箱,锁了起来。
墙边,师爷飞快的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安陌然,这是第一件事,你杀害自己的兄长,”褚堰轻道,“接下来是第二件,你操控安家二夫人卢氏,纵火的事情。”
话音才落,外面那顶小轿掀开了帘子,章妈妈过去,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那人脚步很慢,头上蒙着根头巾。待走到厅堂中,看到站在正中的安陌然,人吓得停了脚步。
朱大人看着来人,便是他来的时候,顺道在一处街口接上的,是褚堰的安排,让他将人一起带到这边。
一路上,这人蒙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他愣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安陌然头微微一侧,看着浑身罩住的人,眼神阴沉。
那人显然是怕了,想往后退,却被边上的章妈妈强硬拉住。
“又是我安家的事,”安陌然轻笑,看向正座的红袍男子,“褚尚书,真把我们当眼中钉,现在竟是连我家发疯了的二嫂,都要利用上。”
褚堰扫他一眼,有些厌恶道:“要不,你就听她自己说。”
这时,那裹得严实的人,将自己的头巾扯下,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卢氏。
安陌然显然没料到,面上闪过惊讶,继而是狠意。
“二夫人且都明说出来,家主会给你做主。”章妈妈攥着人的手臂,不容许人退却。
卢氏眼神清明,拿还有疯的样子?前些时候的疯癫,必然是装的。
“我只是放了火,旁的不知道。”她小声嗫嚅,并不敢去看安陌然。
安陌然看向主座,带着质问:“褚尚书,这就是你所说的我指使?分明就是二嫂自己和大房有过节,去放了这把火。事后怕被追责,装疯罢了。”
他看起来说得也没错,关键卢氏她不反驳,咬紧嘴就是不吭声,哪怕章妈妈搬出安贤。
“二婶。”
一片死寂中,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往前一步,看着眸中带着犹疑的卢氏:“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卢氏看向她,也就想起那日,安明珠去二房看她。照常,她装成疯癫的样子,在墙角下唱曲儿。后来安明珠上来逼她说话,并用力摇晃她。
就在那时,她听见安明珠说,会帮她……
“你,”她开了口,声音沙哑,“找到了?”
安明珠点头,明白的道:“找到了。”
说着,手往前一送,摊开自己的手心,上头躺着一个黄金花生。
卢氏一把夺过,仔细的看着花生,指尖抹着上面的“斐”字,顿时泪流满面:“他,他找到了……”
她叽里咕噜的说着,很多人并听不清。
但是,安明珠知道她在说什么,又道:“二婶放心,你若是被人逼着放火,罪责不重,只要说明白,大人们会给你做主。”
闻言,朱大人点头称是:“是这样。”
见卢氏还在流泪,安明珠往前一步,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一会儿就带你去见斐哥儿。”
卢氏看向她,双手捧着金花生,随即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泪。
“不错,”她看向前面的褚堰,以及京兆府丞朱大人,“是安陌然让我放火烧了大房的院子,我本不想的,是他逼着我。”
褚堰淡淡问:“为何逼你?”
卢氏将金花生送去前面,道:“这是我卢家小侄儿的,安陌然之前将他给掳走,便用他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去放了火。”
她的手在发抖,连着那颗金花生也跟着不稳。
“据本官所知,卢家的人皆已发配,你怎么会有个小侄儿?”褚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