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家兄弟外室生的,如今三岁,并没有带回本家,”卢氏说着缘由,“家里获罪,不想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就隐瞒了这件事,不想,安陌然将孩子拐走,以此要挟卢家。”
褚堰又问:“如何要挟?”
卢氏恨恨的看向安陌然,咬牙切齿:“因为,他很久之前参与了炳州贪墨。”
众人震惊,却也有些在意料之中。
而外面的官兵,已经有几人进了门来。知道这件事情太大,以防出什么乱子。
“详细说来。”褚堰道。
卢氏看向正座,反而是先问了一件事:“褚尚书,我想知道,我侄儿会不会因为卢家受牵连?”
她知道,卢家已经完了,宫里的姐姐也和进了冷宫无二。所以,这个孩子,是全家人想护下来,继续卢家烟火的命脉。
“这个,”褚堰缓缓开口,神情清淡,“要看是否是卢家家谱上的,你说呢?朱大人。”
听到叫自己,朱大人马上回道:“褚尚书说得没错,要是在族谱上,定然是要追究的;若不在,谁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卢家人啊,他父亲会认吗?”
自然不会认,谁都知道。
卢氏一听,知道小侄儿不会有事,心中大石落地,遂道:“安陌然拿斐哥儿要挟,让卢家不要供出他。卢家为了保下孩子,于是照做。”
“那纵火呢?”褚堰问,一只手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记录。
他看着,上头将一切都清楚地记下,便又给了一旁的朱大人。
卢氏缓了口气,清清喉咙道:“因为大伯的那条船找到了,安陌然就慌了。他怕大房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便想到了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可以将事情尽数推到大伯身上,左右,死人又不可能跳出来辩白。”
所有人认真听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深夜。
“我怕他继续支使我做什么,也怕官府追责,就只能装疯。”卢氏叹了声。
“你说安陌然与炳州贪墨有关,可有证据?”褚堰问。
卢氏皱眉:“他抓走斐哥儿不就是证据?”
褚堰摇头:“这不能算。”
想来,卢侯爷做这件事,是不会告知儿女的,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卢斐这件事,卢氏才知道安陌然参与了贪墨,至于具体的,她并不知道。
“那什么才算?”卢氏有些急,怕这次扳不倒安陌然,后面再找她算账,“去卢家找……”
说到这里,她才记起家已经抄了。
褚堰也不急,便道:“卢家的那些账本信笺,刑部已经在查了。若是安二夫人确定自己方才所说,便在证言上摁着手印,后面开审会用上。”
师爷已经走过来,将证言摆上桌子,并把印泥放在一旁。
卢氏走过去,看着上面的证词,随后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明白出两件案子。一是,安陌然谋杀安卓然;二是,安陌然拐走幼童,逼迫卢氏纵火。
然而,这些并证明不了他和炳州贪墨有关。
安陌然自己也知道,到目前,褚堰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炳州的事。要说刑部里,那些卢家的账册、账本,似乎也没什么用。
谁家会把暗财记上去?在出事的时候,相必那卢候已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
“褚尚书,”他沉着声音开口,“宁愿相信一个猎户,一个疯婆,也不信一个朝廷官员?我现在,是真信了外面的那句传言了。”
“传言?”褚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安陌然抬起下颌:“外面说,你的阿姐因为安家而死,你想报仇,想搬倒安家。”
这厢,安明珠心里一惊,当即看去褚堰。果然,她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褚晴的死,是他心里的刺,一直到现在,他心中仍有自责,自责没有给阿姐一个公道。而三叔在这个时候提起褚晴,分明是想将这件事往个人恩怨上说。
她担忧的看着他,怕他受到影响,继而掉去陷阱里。
“阿堰。”她轻轻唤了声。
下一刻,她看见他看过来,轻轻地笑了下。他眉间的蹙起松缓开,眼看是没有受到影响。
“安大人不用去说别的,还是说说炳州的事吧,”褚堰言语清晰,继续道,“你在多年前,怎么开始的与卢家走近。虽然这几年你们不再联系,可不代表你当初没做过。”
安陌然不语,脸色逐渐阴沉。
褚堰顿了顿:“卢家之前是商贾,在炳州有产业,深知当地情况。那一年,你们凑巧就在炳州相遇了,因为当时的炳州府丞,是你的岳丈。你虽然挂着安家三爷的名头,其实生母只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生母过世,便养到了老夫人那儿。同两个兄长相比,相貌平庸,资质一般的你毫不起眼,平日里伏低做小。府中人同样不在意你,就连妻子,也只是一个府丞之女。”
“那有如何?我交友娶妻,有什么不对吗?”安陌然道,声音中逐渐发冷。
褚堰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在安家过得并不如意,当时任职水部衙门,也是个闲职,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岳丈见你过得辛苦,便让卢候提携。”
安陌然皱眉,双手成拳。
“若是没说错,便是这个时候,卢候提到了炳州的富庶,财税等。”褚堰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话语字字清楚,“而你,同意了。”
厅堂中一静,也都听清了褚堰刚才虽说。
安陌然忽的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猜测。”
朱大人也有些为难,凑近褚堰,道:“褚尚书,要有证据才行。”
“自然有。”褚堰道,然后看向武嘉平。
后者点头,随之将一副画轴送了过去。
褚堰站起来,将画轴的系绳一抽,那幅画便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副山水图,春日山林,生机勃勃。在画的左上方空白处,几个明显的字:小珠峰春景图。
安陌然看清几个字后,脚下不禁后退两步,眼神也慌忙别开。
“安大人看看,这是令兄安卓然的画作吧?”褚堰问,自己也看向落款处。
众人看得清楚,这幅画的确是安卓然的。
朱大人将画上下看了好几遍,愣是看不出门道,便问:“这幅画是证据?”
“是。”安明珠脆生生的应道。
然后,她再次走去前面,将画拿在手里。
她看眼躲闪的三叔,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恨意:“三叔让二婶烧了大房院子,是以为会将所有的罪孽一起烧掉吗?”
说着,她的手攥上画卷下面立轴的轴头,随即卸了下来。
轴头下来,便看见轴杆中间有一处孔洞。安明珠手指一捏,从里面抽出一张卷纸。
“二叔想要证据,这便是。”她捏着纸卷,手指发抖。
安陌然不可置信的看着,摇着头:“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安明珠道,声音略高,“因为我爹要去炳州上任,提前让人去查查当地情况,并调取了些关于民生的文书,以作准备。在这过程中,他意外查到了你。”
“没有!”安陌然大吼,并朝她过去,伸手就想抢那纸卷。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闪身到了妻子身前,利落的抬脚,将人狠狠踹去地上。
立时,安陌然便痛苦的蜷起身子,跟着吐出一口血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后背,心中很是安定。然后看去地上的三叔,果然是被踹得不轻,都没办法动弹。
如今,她是真的信了,褚堰很会打架。
“因为是三叔你,父亲作为兄长便上心了,觉得你性情敦厚,不会做这种贪墨之事,便就继续让人查,”她继续道,声音如珠玉落盘,“可是越往下查,越发现你是真的做了。他想劝你回头,你却不肯,遂生了杀心……”
说到最后,她嗓音中染上几分哽咽。
“还愣着干什么?将人拿住啊!”朱大人指着地上的人,喊道。
几个官差迅速上前,三两下就将还在瘫着的安陌然摁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安明珠稳稳情绪,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声音中几分冷意:“三叔,我爹待你很好的。”
父亲仁善,没有因为他是丫鬟所生,就另厢对待,反而像对待二叔一样。
“我,”安陌然痛苦的闭上眼睛,微不可闻的吐出几个字,“没有办法……”
他只是喃喃说着,对这件事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但是那张纸是真真切切的,白纸黑字,写着安卓然当年查到的事。只是念着兄弟情,想要劝三弟回头,却不想遭来杀身之祸。
安明珠手心攥紧,到这里,也算是给父亲讨回了公道。
那卷信到了朱大人手中,薄薄的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牵扯到安家的两个儿子,想想就头大。
“既然有此证据,直接拿人便是,为何还要做出今晚这一出?”他问,重担在肩,笑得很不自然。
闻言,褚堰简单解释道:“单是这封信,他有可能咬定是伪造,今晚一场引蛇出洞,不过就是让他自露马脚,如此便也不会错怪了他。”
人证,物证,全都齐了。
朱大人连连点头,道声有道理,又问:“不是都一把火烧了吗?怎么这幅画却是完好的?”
安明珠接了话去,道:“这是父亲做得最后一幅画,我出嫁时便带上了,后来一直放在褚家。”
是西耳房,她将画挂在那里,和离的时候也没带走。是前日晚间,褚堰去找她,她一直心不在焉,他便一直陪着她说话,后来提起来作画。
她想起来,父亲在杂记上写的作“小珠峰春景图”,日期正好是过世之前……
安陌然被官差从地上揪起来,那身绿色官袍沾了灰尘,脸上也脏了,毫无形象可言。
他被扯着往外走,失魂落魄。
还未到门口,他又停在了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在走近的人。
来人白发斑驳,严肃的脸让人心生寒意。
安陌然嘴唇动了动,细微的声调自唇边送出:“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去了他的脸上,他的话音因此而支离破碎。
“混账,”安贤的手停在半空,言语中失望透顶,“你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的手在颤抖,看去前面时,正是大儿子的那副小珠峰春景图,拿在孙女儿的手中。
安明珠有些意外,祖父会出现在这里,遂看向身边的男子。
褚堰也正在看她,接过她手里的画:“没事儿,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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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今天吃了一点药,你很重要(药)[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