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丈的事有了结果,今日又是仲秋节,去祭拜下他吧。”褚堰下了马,回头看着妻子。
安明珠嗯了声,同样下了马,牵着前行。
陵园肃穆,掩映在青山之间。
褚堰去了安卓然墓前,将包袱打开,拿出月饼果品摆好,又奠了酒、上了香。
看着冰冷的墓碑,安明珠心中生出伤感,轻轻说道:“爹,你的小明珠现在过得很好,娘的病好了,元哥儿也听话……”
她喉间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褚堰站起,轻轻将她揽住,看向墓碑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日后会好好照顾明娘,不会让她受欺负、受委屈。”
安明珠抿着唇,眼眶泛红。
“谢谢你,今日做了这些。”她小声道,完全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
褚堰轻揉她的肩头,声音温柔:“你我夫妻,谈什么谢字?”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仰脸看他:“你一口一个夫妻,这样不妥。”
终归是和离了,目前尚未复合婚姻。
“无须在意这些,反正你我心意相通就是了。”褚堰道声。
安明珠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儿,什么叫无需在意这些?能以夫妻相称,自然是官府里文书的证明,所有人认同的同住屋檐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到了正走进陵园的安贤。
大概双方谁都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一时就这么站着,相对而望。
安贤穿着常衣,灰色的外衫,头上一顶纱巾帽,远远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食盒,便挥退了后者,遂往这边走来。
走近来,便看到了大儿子墓前的贡品和香纸。
褚堰拱手作礼,问了声安好。边上,安明珠跟着一福。
“走吧,咱们回去。”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轻声道。
安明珠嗯了声,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从墓前离开,安贤莫名生出一种孤寂。
“明娘。”他开口,声音沉哑。
这厢,两人停下步子。
褚堰看眼安贤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妻子,轻道:“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他捏捏她的手,笑着转了身。
安明珠看着他离开,才缓缓回身,看向自己的祖父。
他蹲在父亲墓前,打开食盒,正一样样的摆着点心和果品,一把小酒壶,最后被提了出来。
她缓缓迈步,走了回去,站在人身后。
安贤还在自己祭奠,拿出帕子擦拭了墓碑,手指在摸到儿子名字的时候,僵在那里。
“你是恨我的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安明珠秀眉微皱,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亲。因此,也就没回话。
安贤叹了一声,手一攥离开墓碑,那枚帕子便被收进掌心:“明娘,你放心,我不会袒护那个畜生。”
这回,安明珠明白了祖父的话。
“今日仲秋节,该是阖家团圆,可安家,反而是冷冷清清,”安贤继续道,“三个儿子,如今竟没有一个在身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安静不语的孙女儿。
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儿子,连性子也像,清澈纯善。
安明珠迎上他的目光,在那一片浑浊当中,看到了伤感。
伤感?他在为父亲伤感吗?可他一直都骂父亲不思进取,软弱无能……
安贤见她不说话,摇摇头道:“若是当初我不逼他入仕,你现在应当还是个有爹的孩子。”
安明珠眼中闪烁,别开眼冷淡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若是?只有因果。”
“你说得对,”安贤道,“所以后悔从来都没用,事情要往前看,可是……”
他话音一顿,不禁看向儿子的碑。
“我还是后悔。”
嘴硬不说又如何?自欺欺人又如何?他就是喜爱这个大儿子,想看他展现才华,在朝堂上建树。
可儿子醉心书画,无心仕途。如此才华过人,却浪费在那些东西上面……
安明珠听着,因为祖父的这句真言,而心中微微惊诧。
她没说什么,对于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亲近感。
安贤看着孙女儿的冷淡与疏离,心中生出一些挫败。明明是他安家的血脉,相对却这样冷淡。
“那孽畜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他没有温度的一笑,“是我把权势看得太重,忽视了他们三兄弟,也让安家的亲情越来越淡漠。”
偌大的一个家,看似恢弘,实则一盘散沙,平日里你争我斗,各种算计。
手足相残,他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太失败。
安明珠心中一叹,这些的确是真的。如今的安家,若还想再撑起来,实在太难了。
一桩手足相残,祖父在朝堂上,恐怕以后再难被百官信服。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朝堂?
“我爹,”她轻轻开口,“祖父你有喜爱过他吗?”
有吗?不骂他不学无术,不骂他荒废才学。
安贤身形一僵,良久点了下头:“他从小天资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若不喜爱他,缘何纵容他去四处游历,他喜欢作画论道,我也并未阻拦。只是我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无意……”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安明珠看着祖父,这一回他收起来身上的冷硬,坦白了自己的失败。
一瞬间,她觉得他老了许多,身形瘦弱,与普通老者无异。
安明珠离开陵园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到祖父仍经站在父亲的目前,背影写满孤寂。
踩着石阶下来,旁边的松树上挂满松果。
鸟儿鸣蝉,蛛儿忙着结网。
石阶下,男子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你还想去哪里?咱们一起去。”他问。
安明珠笑着跑下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反问道:“褚大人想去哪儿?”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褚堰笑道,“现在快晌午了,我们先找地方用膳,然后再商量去哪儿游玩。”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经过安家马车时看了眼:“要是玖先生知道我在玩儿,没想明日画壁的事,他定然会生气。”
其实现在回沽安也来得及,只是今日过节,并没有船夫愿意跑那么远,更想和家人一起团圆过节。
“玖先生?”褚堰念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说不准,他现在也在某处游玩饮酒。”
安明珠心中也是这样想,尤其是今日仲秋,玖先生更有理由大喝特喝。
两人在一家村户中用了饭食,过晌后悠闲的回了京城。
相较于头晌,如今街上更加热闹,只能下马牵着走。
褚堰挡在外面,护着妻子不被挤到:“晚上过节,你怎么打算?”
“和舅舅一起。”安明珠道。
如今邹家只有他们二人,倒是不会怎么热闹。
“这样,”褚堰看向她,试探问道,“去褚家吧?”
安明珠想也没想的摇了头:“不妥。”
一来,她和他是和离了;二来,她也不能丢下舅舅。
她抬头看看天色:“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晚上过节,她该回去准备了,不能什么都让舅舅自己一个人做。
这时,她的手被拉住,硬是被他带着走上一条小路。
她认得,这条路是去褚家的。
“阿堰,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挣着自己的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看见过舅舅,也不知道人回没回家。
“来得及,”褚堰攥着她的手不松,笑着看去前方,“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一定得去看看。”
安明珠无奈,前面他还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厢就拉着她不松开。
她算算时候,应该也来得及,便也就一起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褚府的后巷。
两人先去了马厩,将马拴好。
褚府的每一处都是原来的样子,马厩是,路旁的一草一木也是。
走出马厩不远,便是褚堰的书房,前面的那一丛翠竹长高了不少。
安明珠住在这里三年,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不禁,她看去书房后的假山,假山上,那间小小的暖阁立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府邸。
除夕夜里,她就是在那里,给了他和离书。
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自然也知道脚下的路是去哪里的。
她疑惑看他,他说准备了东西给她看,去的却是前厅的房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