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他独自欢喜的为她准备了一切,包括那做灯笼的竹子、浆糊等。可今日,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做灯,所以只能去暖阁里拿。
那里,是两人和离的地方,有不好的回忆,他不会带她去,便先将她送来了正院。
安明珠嘴角轻轻一弯,小声道:“心思这么细吗?”
她收回视线,迈步站到垂花门下,从这里看着院子。
正如碧芷先前所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丁点儿不曾改变。
因为今日是仲秋,所有房间都点了灯,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她下了门台,穿过院子,站在西耳房门外。
在褚家的很多时光,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本就不算大,一眼就能看过来。所有的摆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架子、画缸、毡毯,乃至那些瓶瓶罐罐,也都在原来的位置。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那些天然颜料散发出的,让她觉得安宁平静。
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来看,里面盛着红色的颜料,是她亲手拿朱砂碾磨成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着褚堰进来院子。
他一手攥着竹子,一手端着浆糊,臂下夹着绢布,满院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也清晰了他脸上的笑。
一如除夕那晚。
“要在这里做吗?”他一眼看见西耳房中的妻子,走到门外问道。
安明珠看他,手里攥着小罐子,小声道:“这里的东西……”
“有什么丢了吗?”褚堰问,面上笑意淡了,改为紧张,“我从不让人进这房间的。”
说着,他走进来,到了她身旁。
安明珠看着小罐子,再看看这里的一切,整齐整洁。他说,他不让别人进来,那么,这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他在擦拭打扫吗?
“没有丢,”她笑着道,边将小罐子摆回去,“我是说,这里也有绢布的,你不用特意拿过来。”
褚堰脸色松缓开,遂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去毡毯的小几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灯?”
说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整理竹子。
安明珠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支在几面上,侧着脸看他:“都好。”
“那我们做明月灯?”褚堰问,看着身旁软软的妻子,很是喜爱她靠近依偎的样子,不禁抬手点着她的鼻尖,“明月灯,圆圆满满。”
“好。”安明珠笑着点头,这么近看他,那张脸真是好看。
“夫人如此看着我,我可会没心思做事的。”褚堰笑,遂学她的样子,拿手臂支着几面,侧着脑袋看她,“夫人,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安明珠脸颊一热,便坐正了些:“我是喝了点儿酒,有些迷糊罢了。”
褚堰嗯了声,没再逗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分着竹子,很快,一条细长柔软的竹签便被扯了下来。
接着,他分着第二根,第三根。
安明珠忙着整理,指尖碰上竹子的锋利处,小声问:“你的脚好了吗?”
她不会忘记,他除夕夜踩上了竹签,留在暖阁里的血迹,也不会忘记在千佛洞的小溪旁,看到他有脚心的伤疤……
“什么?”褚堰没听清,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舒出一口气,笑着道:“我来画上画吧。”
她不再去回想过往的那些伤感,平展开他带来的绢布。
“好,你想画什么?”褚堰应着,并问道。
安明珠一边抹平着绢布,一边道:“明月灯,那就画嫦娥奔月……”
“不成!”还未等她说完,褚堰便开口打断。
“嗯?”安明珠生出疑惑,手里动作跟着停下。
褚堰看她,温声解释道:“嫦娥与后羿,夫妻二人最终是分开,并不好。”
闻言,安明珠噗嗤笑出声:“只是神话故事而已,别人的灯上也画着嫦娥。”
“不行,别人的我不管,”褚堰摇头,“你我的灯上,不能有分离。”
安明珠看向他,抿抿唇问:“那依尚书大人所言,该画谁?”
褚堰见她调皮,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用去画别人,夫人只画一对白头翁吧。”
他和她,白头偕老。
安明珠应下,便站起来去调制颜料。
两人一个做灯,一个画画,偶尔交谈两句。
安明珠对花鸟工笔再熟练不过,笔尖于绢布上快速地游走,手上像是有记忆般,每一笔都游刃有余。
一对白头翁画完时,褚堰也正好将灯笼骨架扎好。
剩下的,就是将画仔细贴到骨架上,还会用到针线。
安明珠重新坐到小几前,看着男子细长的手沾上浆糊,一点点的将纸粘上去……
如此,一盏灯笼做好,褚堰的手已经脏的不行。
他找了一截蜡烛,栽到灯笼里,随之小心点上。
灯笼亮了,照耀着小几上的凌乱。
“好了,给。”他将灯笼的提手递过去给妻子。
安明珠接过,抬高来看。里面的烛火映着,灯笼上的那一对儿白头翁更加栩栩如生。
这时,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大。
两人走出房来,看着夜空中的朵朵绚丽。
“灯做好了,”褚堰揽着妻子,脸上带着满足,“明娘,中秋安康。”
安明珠眼中闪烁着璀璨,仰脸看着男子好看的脸:“阿堰,中秋安康。”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来什么,给他塞到手里。
“礼物。”因为是难得的她主动,神情中略带羞赧。
褚堰下意识攥手,心中一动:“礼物?你给的?”
下一瞬,心中蔓延开欣喜,并抬手看着掌中之物。那是一枚同心结,拿草叶编的,可能手里并不熟练,看上去不平整,且有些歪扭。
安明珠也觉得自己编的不好,如今被男人好看的手对比,更显得那同心结粗糙无比。
“算了,还给我吧。”她伸手就想去抢回来。
谁知,她才一动,褚堰就把手高举开:“送出来的礼物,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安明珠跳着去够,因为认真而鼓着腮。
可她哪里够得着?身高本就差了他许多,更何况他此时举高了手。
这时,腰上缠来一条手臂,将她给圈住,接着带去他身前。
她跳不起来,胸口起伏着。
“这是你编的?”褚堰看看同心结,又看看怀中妻子,眼中全是笑意。
安明珠抢不回来,没了办法,便道:“在水清镇的时候,跟老路学的,他编这个送给她妻子。”
褚堰听着,仔细看着同心结:“明娘编的真好,我就编不出来,只多会编个圆环。你手巧,会画画,还会编结。”
如此,他想起来,白日晌午在农户家用膳,他与男主人说话,而她坐在小河边良久。是那个时候,她编的。
安明珠听着他的夸赞,遂也不再多想。
因为近日都在忙关于父亲的事,倒是没心思去准备礼物,匆匆忙忙的编了这个。
“如此,”褚堰将同心结仔细装好,双手环住妻子,“我也该送礼物给夫人的,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眨眨眼睛,枕在他的胸前,看着漫天的烟花。
褚堰点头,问:“夫人想要什么?”
安明珠攥攥手心,轻轻道:“那阿堰想给我什么?”
这一声反问,让褚堰微怔,心中尘封的记忆撕扯开。他是有想给她的,一直都想,只是当初,她看都没看便拒绝了。
“那么,除夕夜的礼物,”他喉间有些发堵,脸上却无比的温柔,“明娘你,还会要吗?”
安明珠同样心中一酸,她已经知道他当初要送的是什么……
“嗯,我要。”她在他身前点头,轻柔的声音清晰着,并不会被此时的烟花声盖住。
褚堰薄唇一抿,随即低头,深深的看着这个深爱的女子,道声:“好。”
他松开她,然后转身,跑进正屋去。他的脚步略显凌乱,少了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安明珠站在院中,看着正屋的门。
除夕夜未完的事,在仲秋节里得到了圆满,灯也好,礼物也好。
这一次,她会陪着他一起完成,并走完那条除夕夜他独自走的路。
很快,他从屋中出来,手里握着那个螺钿匣子。时隔八个多月,那螺钿的光芒丝毫不减,自他指缝中散发出。
她缓缓朝他走近,在他身前站下:“谢谢你,阿堰。”
她的手伸出去,主动去接他的礼物。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托上她的手,然后将匣子平稳的放在她手心上:“明娘。”
安明珠手心微凉,五指弯曲,抓紧匣子。
她低下头,仔细打开,像之前从褚昭娘手里接过时一样,里面躺着钥匙。
“钥匙,”她指尖抚着那颗圆润的玛瑙,“这颗石头是我送你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这样好看,自然会留着,”褚堰道,期待的看着她,“你想出去走走吗?玖先生和昭娘他们应该已经去了街上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