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堰看看天上高悬的日头,轻道:“我也该回京了,看看下一任水部郎中会是谁。”
武嘉平看眼身后的大雄宝殿,道:“这玖先生也真是,自己留在京城吃喝,让夫人自己一人画壁,他可真是省心。”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明娘独自完成涅槃图。”褚堰同样看去大雄宝殿,眼中浮现出温柔。
武嘉平被这腻歪的眼神,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手臂道:“那他就不管了?”
褚堰皱眉,扫了一眼对方:“她能好好的完成涅槃图,就证明后面的两幅画壁也能很好的完成。”
武嘉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和玖先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褚堰无奈摇头,一看就是他没明白,干脆直说,“老师与学生,难道会跟着一辈子?”
“哦,原来如此,”武嘉平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是理清楚,“那这样的话,他是想让夫人一直画壁,成为大家?”
这怎么成?他可是知道大人一直想把夫人带回去的。要是一直画壁,岂不是天南海北的走?
褚堰淡淡一笑,道:“她若想,那便让她去做吧。”
等到交代完事情,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画壁前没有安明珠的身影,想来是去休憩了。
褚堰从僧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处,便寻了过去。
在后院的千年银杏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妻子。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寺中准备的饭食。
他刚想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坐去了她旁边。
是个男人,花枝招展的,手里装作文雅的摇着折扇,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看着妻子……
哪来的狂蜂浪蝶,敢招惹他的妻子!
他脸一黑,大步走过去。
这样走近了,也就听清了那狂蜂浪蝶的话。
“姑娘的画真好,在下深深折服。”他笑着道,眼睛在女子脸上流连,“这厢冒昧过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空?”
安明珠被看得不自在,遂垂着眼帘冷淡道:“我……”
“她没空!”
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安明珠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阴沉着一张脸走近,眼中跟结了冰似的,让人发冷。
那狂蜂丝毫没察觉不对劲儿,反而不耐烦道:“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和姑娘说话?”
褚堰眼睛一眯,薄唇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遂在妻子另一边坐下。
他一坐下,安明珠不禁缩了下肩,他身上的冷意何其明显?不禁,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他……”
“吃这些吗?”褚堰看着桌上的菜碟,笑着问。
安明珠点点头,看进他深邃的眸中,隐隐觉得发瘆。她晓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心中在发怒。
一边的狂蜂拿扇炳敲敲石桌,道:“喂,你给爷走开,小心我收拾你!”
褚堰好似没听见,从妻子手里抽过筷子,然后夹起一枚青菜叶,手托在下面,送去她的嘴边。
“明娘画壁辛苦,为夫来喂你用饭。”他温声道。
安明珠怎么看他的唇边的笑,都觉得发瘆。她知道,不接受他的喂食,他定然不罢休,于是僵硬的张嘴咬上。
接着,面前的俊脸缓和了些,并问她:“好吃吗?”
安明珠赶紧点头,生怕这位大人一怒之下,在这寺里做出点儿什么来。
而那狂蜂在愣怔了会儿后,反应上来是怎么回事,只能起来悻悻离去。
见人离开,安明珠终于松了口气,顺便看了眼人的背影。
“好看吗?”褚堰问。
“嗯……”安明珠下意识应了声,随之反应上来这声“好看吗”是什么意思。
她软唇微张,回来看着身旁的男子。
他笑着,继续夹着菜,又给她喂到嘴边。
“夫人,”他慢悠悠的道,一边温柔的看她,“喜欢那种花枝招展的衣裳?”
安明珠眨眨眼,摇摇头不语。
现在说多错多,还不如安静闭嘴。
褚堰喂她吃了一口,将碟子放回桌上,手伸过去,握上妻子细巧的手肘。
安明珠只觉得轻轻的拉扯,她便往他靠近,而他也探近身来。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
接着,一声轻笑钻进耳中,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他说:“在寺里,我拿夫人没有办法,这笔账,等回去了再算。”
安明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小声辩解:“是那男子自己过来坐下来的,我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一句……”
“夫人想和他说什么?”褚堰问,一瞬不瞬的看她。
安明珠无奈,干脆道:“不和你说了。”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间发生的小事儿,可是晚上回房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算账是怎么一回事。
幔帐间、窗台、桌椅、墙角、门板,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给她的索欢,他像一只无法满足的兽。一次又一次的要着,她嗓子哑了,气力没了。
无尽的起起落落,像极了风浪中的孤舟。
她哭,他会缓一些,并用手去安抚着她,趴去她耳边蛊惑诱哄。
安明珠双眼迷蒙,头顶的帐子还在晃动,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
“夫人,”他重重弄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道,“以后,不要靠近那些狂蜂浪蝶。”
安明珠咬紧唇瓣,有些恼的别开脸,不回应他。结果,下一瞬他便用实际行动逼她回应。
“我、我,”她声不成调儿,嘴边送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哭音儿,“知道了……嗯嗯!”
好似示弱的回应也没有效果,船儿摇晃的更加厉害,被浪头打得几次颠覆。
翌日。
安明珠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是因为褚堰天不亮就回了京城;不轻松,是因为自己今天还要画壁,可是气力在夜里已经被耗光。
好容易到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画壁。
她走去墙壁下,打开自己的箱子,然后拿出笔、墨、油、胶等。
好在今日画得地方低一些,她可以坐在凳上,也省得那两条发软的腿站不住。
一头晌过去,又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
这一回,她去了寺里给她准备的客房,也省得在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着实,昨晚上受了太多。
用完饭的时候,碧芷找了来,并带过来一封信。
说是安修然的船已经到了京城,安家人已经过去认领了。
安家的事,安明珠不想再管。相比较,我更挂记另一件事,便是母亲回京的事。
大房的院子已经烧了,母亲铁定是不会回安家,或许会住去邹家,正好小舅舅即将成婚,去邹家帮忙操持,也算名正言顺。
“大夫人也就这两日回京,再过几日,邹家的将军和夫人们也会回来,”碧芷高兴的掰着指头算,“这邹府可要热闹起来了。”
安明珠笑的点头,一切都这么好,真好。 。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墙边的花枯萎了,地上落着一层浓霜。
安明珠出来东厢房,外头的凉风让她缩了脖子。
十月过半,一天比一天冷。
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进院子,轻巧的落在正房凉台上。
安明珠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信筒。
她将鸽子送回笼中,这才将纸条展开来看,一眼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大清早的,这鸽子扰我清梦,”正屋卧房的隔门拉开,玖先生披着衣裳走到凉台上,“我今日就炖了它。”
安明珠将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收起,轻轻塞进腰间。
“先生这话说了好多遍了。”她笑道,遂给鸽子喂了些食。
天冷了,她又在鸽笼上面搭了一层草垫,用以保暖。
“我以前说过?”玖先生皱眉,随之一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的降魔图已经画了一半,还需速度快些才行,北壁的说法图更费功夫,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才行。”
安明珠走去凉台下,半仰着脸:“我会完成的。第一幅涅槃图,我可能用的时日多,现在手已经顺了。”
玖先生满意点头,但又提醒一句:“那奸臣你不用理他,天天写信,想骗你回去给他生娃管家,不像话。你就安心好好画,以后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先生,什么事在你嘴里都如此简单。”安明珠笑。
史书留名,怎么看都觉得夸张。
“我说得就是对的,”玖先生直起身版,看向远处山峦,“明娘,你上回说,今年还有谁的喜酒?”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先生已经喝过两回喜酒,怎么还惦记着?”
九月喝过舅舅和惜文公主的,十月刚喝过武嘉平和碧芷的。还真是喝喜酒上瘾吗?
玖先生也是一笑,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也喜欢酒。”
“是,先生是性情中人,”安明珠点头,又道,“腊月有一场喜酒,我姑母家表妹出嫁,届时定然有好酒,先生可一定要赏光啊。”
玖先生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分外顺眼:“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安明珠莞尔,又道:“明年春,昭娘也会出嫁,先生也一定要去。”
“那当然,”玖先生一脸认真,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喜事、喜酒,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