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见有客人,便上前招呼。
“我们自己看就行。”一个女子道。
乍一听到这声音,碧芷动作顿住,而后她轻轻移开架格上的一摞书,从空隙看出去。
这一看,心里的火蹭的就冒了起来,后牙跟着咬紧。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大安寺闹冲突的夏家女和周玉。
好在碧芷虽然生气,但是知道轻重,硬是没有冲过去。既然有人想为夫人送银子,她为何要拦着?
就这样,她看到两人站到一副山水图下,开始指指点点。
就听周玉说道:“这幅不错,有山有水,还有座庙。”
架子后,碧芷差点儿笑出声。
而那位柔柔弱弱的夏谨,则是凑近去看,而后满意的点头:“果然是大家画作,画的真好。”
“很有名吗?”周玉不懂这些,看见表姐点头,便开口问道,“掌柜,这幅画怎么卖?”
掌柜笑着上前:“一百两。”
周玉顿时吃惊的瞪大眼睛:“一百两?”
“是的。”掌柜客气的回话,而后开始介绍起来,这时前朝名家的画作,因为是早期所画,个人风格还不明显,是以价格较低。
“这还叫低?”周玉指着画,一脸不可思议。
不过就是拿笔在纸上划拉一番,这就值这么多银子?
“也还合理的,”夏谨拉了拉周玉,遂对掌柜说,“我们再看看别的,你先忙。”
说着,拉着周玉走到书架前,开始翻上头的书册。
“就这还合理?”周玉摇摇头,好歹压低了声音。
夏谨柔柔道:“仔细想想,那位画家的名气确实也不高。”
“我就说吧,”周玉一声轻哼,将书册往架上一摔,“这就是家黑店。”
一听这话,碧芷是实在忍不住了,当即讥讽出声:“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正经店铺做买卖,怎么就成黑店了?”
冷不丁的一声,将外头的两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夏谨,一个哆嗦,差点儿靠去周玉身上。
碧芷从架子后面绕出,站到两人跟前:“怎么着,夏姑娘是打算再装晕一次?”
她可是顶看不上这种装柔弱的女子,还有一副好心机。
对方也认出了碧芷,同样是一肚子不甘。
“我表姐才没装。”周玉反驳道,声音却是不大。
只因现在她知道面对的是谁,安家是何等权势,周家如何都是不敢招惹的。却也在心中暗暗诅咒,希望恶霸安家倒下。
碧芷可不管,只想再出一口气:“既然自诩才女,想必知道画的真假。这开口说我们黑店,莫不是买不起吧?”
这声才女,便是说给夏谨听的。
就见夏谨脸颊一红,抿着唇一副柔弱模样:“这书画斋是……”
“没错,就是我家夫人的。”碧芷声音清亮,生怕别人听不清。
眼睛更是上下打量,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什么才女。心中暗暗和自家夫人比较,这夏家女样貌比不过,家世比不过,就连才学估计也只是嘴上说说。
就这样的人,安排在夫人身边做个婢子,都嫌腿脚太弱。
二层,安明珠听见动静,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正见着自己的婢子嘴巴厉害得像刀子。
周玉终究是个心思直的,一口买下了那幅画。好似掏出这一百两,就能让别人刮目相看,自己赢了这一场。
而夏谨劝阻似的冲周玉摇摇头,示意不用。
只是掌柜早已利落的将画取下,双手捧到人面前。
两人只能拿着画,然后吩咐下人回去取银子。
在出门前,夏谨回头看了眼。安明珠总感觉,对方看的正是她所站的地方。
不管如何,买卖已成,始终是她们自己开口付银子的,而且她的画也是真的,并不存在欺骗。
干了这件事后,一直回到府里,碧芷的嘴都裂的老大,心情很是舒爽。
才回到正院,还未等进屋,褚昭娘便找了来。
“嫂嫂,张家送了帖子来,你看。”小姑娘晃着手里的红色帖子,小跑着过来,“小公子满月,让咱们过去。”
“张家?”安明珠接过帖子,展开来看。
这一看也就明白了,是礼部尚书家的大儿子张庸的孩子满月酒。褚家在京城交往的人家不多,张家算一家。
褚昭娘点头,靠着嫂嫂一起看帖子:“娘在清月庵,我只能来问嫂嫂了,咱们可以去吗?”
安明珠在小姑娘眼中看到期待,显然很想去。
可是,这个张尚书和祖父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好,简而言之,就是朝中明显的对立。她过去,不太合适。
“就是晚上去吃个酒,很快就回来。”褚昭娘又道,生怕嫂嫂会拒绝。
“什么吃酒?”
从院墙外传进来一声清淡的话语。
眼睛看向院门处,下一瞬走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紫色的官袍修挺,完美勾勒出人的细腰长腿。
“大哥。”褚昭娘唤了声,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下去。
要是和嫂嫂商量事,八成会成,而大哥的话,那几乎不可能。
褚堰哪里看不出小妹的变化,在看到安明珠手里的帖子后,心中了然:“这件事张庸同我说过,明日晚上。”
安明珠不确定他这话是对谁说的,见褚昭娘没有反应,便道:“上面写的是明日。”
“那便去吧。”褚堰道。
“真的?”褚昭娘蓦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褚堰点头:“去可以,不能吃酒。”
“不吃酒,不吃酒,”褚昭娘忙摆手,又问,“嫂嫂一起去吗?”
褚堰看着妻子:“娘不在家,夫人去一趟张家吧,看顾着下昭娘。”
安明珠看看褚昭娘,点头说好。这个小姑娘也快及笄了,不能一直憋在家中,可以出门走动走动。
这下随了褚昭娘的愿,人高兴的离开了正院,说是要去找苏禾,晚上做小馄饨。
院中剩下安明珠和褚堰,简单说了下明晚满月酒的事,两人便分开,一个去了西耳房,一个回了正屋。
等褚堰换上便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碧芷抱着一捆纸走进院子。
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上好的画纸,贵且难得。
“这么多纸做什么的?”他问了句。
碧芷停下步子回道:“是夫人画画要用的。”
说完,便将纸抱去了西耳房。
褚堰是知道妻子用的东西都是上品,如今看到那些画纸,才记起好似从未看过她作画,之前只是一直听小妹说她的画好。
他穿过院子,在出院门之前,回头看了眼西耳房。
正巧,那儿开着半扇窗,能窥见里面女子的一片身影。
她手里捏着笔,举在眼前,借着光线,指尖仔细的捋着笔尖。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越发柔和。
“大人,有眉目了。”武嘉平跑到正院门前,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褚堰收回视线,迈过门槛,出了正院:“说。”
武嘉平跟在人身后,喘了口气:“照大人说的,已经查到修画师去过的妓馆……” 。
翌日过晌。
安明珠将褚昭娘好好打扮一番,领着出了门。
少女羞赧,几次低头看身上的新衣:“真好看。”
“好看就多穿。”安明珠笑,平日没怎么在意,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干巴巴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此水灵标致。
“嫂嫂你都不知道,在东州的时候,我可没有新衣穿。”褚昭娘双手攥着两边垂下的发辫,说道。
安明珠看她:“是你太皮,总把衣服弄坏?”
虽说褚家是寒门士族,但不至于没有新衣穿吧。
“才不是,”褚昭娘摇头,然后小声道,“是爹不给我们穿,他对我们并不好,只是娘从不让我说。”
安明珠一怔,而后没说什么,只带着人出了大门。
外头,褚堰等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条缰绳,他今天骑马去张家。
两个女子上了马车,一切准备妥帖,便出发前往张家。
去张家要经过半个京城,路上,褚昭娘不时掀开窗帘往外看,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嫂嫂,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人的头发不是黑的?”小姑娘指着外面问道。
安明珠不用看也知道,正经过西子坊:“是西域来的,和咱们模样有些差别。”
褚昭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看起来又高又壮,大冷天的就穿一件薄衣。”
安明珠跟着往外看了眼,寻思着回来时去那间西域铺子,买一些好颜料。既然给外祖作画,当然要用最好的。
马车停下,已经到了张府外头。
安明珠带着褚昭娘下车,抬头便看见大门上方的门匾,刚劲有力的写着“张府”二字。
这位张尚书的书法是一绝,匾上二字便是出自他手,当初父亲还曾夸过。
她看到褚堰被张家管事领着先进了大门,然后就站在那儿回头看她。她知道,他在等她和褚昭娘。
此时的褚昭娘也收起了好奇,规规矩矩跟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