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柜台后的伙计跑出来,见郎中无事,便赶紧去收拾。
郎中摇头叹气,对着两个女子道:“两位切记,以后离这种军中出来的莽夫远一些。”
“郎中如何知道是军中出来的?”碧芷问,“这里附近也没有军营啊?”
郎中一脸沮丧,停下来道:“我看见他藏在腰间的军牌了。”
眼看天要黑了,安明珠便问郎中结账。
郎中一听,便去找了账本过来,一一指给她看,说明上面的每份花销。
其实算下来也不多,十几两银子。不过对于现在的安明珠,却是不小的费用。
“好,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她笑着应下。
郎中点头,放下账本便去和伙计一起收拾。
安明珠出了医馆,指着对面客栈对碧芷道:“你先回医馆收拾好东西,一会儿我结清帐,咱们一起回去。”
“好。”碧芷高兴的应下,便转身跑进医馆。
安明珠走到街上,看着前方,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
她摸了摸手腕,将套上上头的翠玉镯子褪下:“应当够了吧?”
去当铺换成银子,就像上回的金钗那样。
可巧,前方不远正有一间当铺,招牌明明白白。
天色蒙蒙发暗,眼看就要黑下天来。她走到当铺外,看了眼手里镯子,抬脚踩上台阶。
“明娘。”
一声呼唤将她叫住,转头便看见几步外的褚堰,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接着,就见他走过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安明珠只能跟着他走,迈开步子小跑着:“大人?”
直到走出去一段,褚堰才停下,然后转过身面的她,并不说话。
安明珠气喘吁吁,不解的皱眉:“怎么了?”
“你去当铺做什么?”褚堰开口,声音略冷。
安明珠稳了稳气息,手中镯子一举:“将这个当了,碧芷在医馆的帐需要结清。”
看着她一本认真的样子,褚堰内心一叹,口气软了些:“我有。”
她宁愿去当镯子,也不找他帮忙,是想这般一直见外下去?
一时,安明珠不知该怎么回他。在别人眼中,或许妻子问丈夫要银子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和他自开始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夫妻,日子也是各过各的……
“怎么不说话?”褚堰问。
当然,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她心里还打着想离开的小算盘。
最终还是摇摇头,将她举着的手镯拿过来:“你不懂当铺里的猫腻,被人诓了怎么办?”
一只手捏上她的手腕,随之将镯子给她重新带去了腕子上。
安明珠自然不懂当铺那些,只晓得先换了银子再说。后知后觉,镯子已经回到手腕上。
“我让嘉平把银子送去医馆了。”褚堰道,松开她的指尖。
安明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便道:“等回京,我还给你。”
褚堰终是被气笑,脸上带着抹无奈:“明娘当真要与我算得这样清楚?”
“嗯?”安明珠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褚堰声音一顿,看进她的眼中,“碧芷也是褚府的人,我帮她结清账目是应该的。”
安明珠不语,只是觉得那只镯子变得沉了许多。她垂下眼帘,心中微微起伏着。
“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轻声道,然后深吸了口气,“你当年娶我,我并不知你……”
“明娘!”褚堰开口打断,眉头跟着皱起,“天黑了,碧芷和嘉平在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饭。”
安明珠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她眼看着男人转身,走出去几步。
可能发觉她没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等着。
安明珠叹口气,朝他走去。
这一晚很安静,安明珠独自躺在床上,直到睡过去前,都没见这褚堰回来。
翌日,是一个晴天,北风略有些大。
马车顶风而行,速度自然慢些。好在这边的路上没什么雪,不会耽误太多。
如今,又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安明珠自然和褚堰一辆车,手里的那本杂记已经看完,颇有些无聊。
便就想起昨日傍晚,她未说出的话。她想说和离的事,左右迟早要说,同时也明白,彻底摊开来,便是彻底的决裂吧。
“饿吗?”对面的男人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回神,遂摇摇头:“不饿。”
得到她的回应后,重新低下头看书:“算算时候,邹老将军应该快回京了。”
“嗯。”安明珠莞尔一笑,心情变得明亮,“许多年没见他了。”
也不知道邹家人都有谁回来,又会在京里呆多久?
“他应该也是牵挂你们的。”褚堰道,从身边匣子里掏出一颗果脯,送给坐在对面的妻子。
安明珠接过并道谢。
过晌,终于到了魏家坡。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么多人,所幸房间够了,武嘉平不必与别的客人挤通铺,并且还给未到的胡清定了一间房。
说好的在这里会和,对方应当也快到了。
武嘉平和碧芷忙着往客房搬送东西,一边走一边斗嘴,谁也不让谁。
安明珠坐了一路车有些头晕,简单喝了一盏茶,便到了客栈后门外透气。
正好看见客栈老板娘在收晾晒的被子,见到她时,笑着道:“你家相公又去村里买炭了。”
“村里?”安明珠不由往村子看去,见着了在路上走的褚堰。
他手里提着个篮子,衣袖挽着,露出还未完全伤好的左臂。他并没有披斗篷,好似不觉得冷。
也就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客栈,他夜里寻了炭来,生了炭盆。
她沉吟片刻,便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上。
客栈离着村子也就是过一座石桥,此时褚堰已经上了桥,正站在最高处。
似有所觉般,他在那里回头,夕阳的余晖落满他身上,他嘴角带笑:“你跟来做什么?”
安明珠站在桥边,仰望着:“透透气。”
“过来,我带你去找石涅。”他唤她。
安明珠走上桥,跟着到了他身旁:“这里有石涅?”
“有,”褚堰点头,随后看着周边的山峦,“前年,这里开了一条矿道,开采石涅。”
安明珠忽然明白上来:“你上次点的不是炭,是石涅?”
石涅,一种黑色的矿石,埋在地下,可以像木炭一样燃烧。开采出来,多用于冶铁炼铜。当然大渝的矿藏都属于朝廷,个人不得开采。
村中有个铁匠铺,上次的石涅就是褚堰在这里买的。
相对于木炭来说,石涅更耐烧,散发出的热量也更足,不过开采起来比较困难,也有风险。
与铁匠谈好,安明珠便提着篮子到了后院儿,一间草棚下,便有一小堆石涅。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听见铁匠抱怨,说这几日都没拿到石涅,官府不给,说是送去京城了。要说石涅明明就是他们这里地下产的,当地百姓却一点儿捞不着,反而是从村里找了好多人去挖矿……
再后面的事,她就没再听了,倒是褚堰留在了那儿。
走到草棚里面,安明珠蹲下,手里捡起一块石涅,黑乎乎的,遂放去了篮子里。
已经给过铁匠银子,她便就多捡了几块,届时给胡清和碧芷房里也烧上。着实是山里太冷,没有热乎气儿,人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
就像现在,无风无雪的,都冷得厉害。
安明珠看一眼篮子,想着这些石涅也够用了,遂停了手。
她搓着手,一边放到嘴边哈气,抬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雪,好生安静的一个村子。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她知道是褚堰过来。
“装好了。”她回头对他道。
然后,她见着他停了脚步,而后眼神奇怪的看她,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你等我。”他说,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井走去。
安明珠不明所以,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去到井边,将一只水桶扔进井中,而后弯腰,手里攥着绳索前后一荡,应是桶中已经满了水,他便一下一下的拉上来。
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头绷带已经解去,看得见愈合后的伤口。
安明珠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些伤?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再次恶化。
那边,褚堰已经把水桶提上来,搁在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掏出帕子浸去水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甩了甩帕子上多余的水。
安明珠提着篮子走出草棚,褚堰正好也走了过来。
他把篮子接过去,放在地上,而后看着她的脸。
安明珠下意识抬手摸脸:“怎么了……”
她的手在半道被他握住,接着脸颊上一凉,是他的湿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