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落在床帐上的身影动着, 那是褚堰在脚踏上铺被子。
安明珠想起昨晚在田庄,一张床上,他的突然靠近,从身后揽住她……
很快, 外面没了动静, 帐布上的影子也跟着消失, 他已经躺下。
帐中,还残留有一丝药油味儿,想是他在书房时抹的。
安明珠眼睫轻扇两下, 而后闭上了眼睛。 。
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节, 储存过节食物, 裁制过节新衣。
褚府自然也是如此。
徐氏叫了安明珠去涵容堂, 一起商量年节事宜。眼看还有十几日便过年了, 眨眼的功夫就到。
谭姨娘得知,也收拾一番来了这边。她是赖在这里的,吃住不愁, 眼看年节到, 想着自己作为长辈,也应该分到一份儿。
“还有我家泰哥儿,别忘了他的。”她提醒着在一旁写字记录的管事,生怕自己那边少拿一丁点儿。
管事抬头, 往徐氏看了眼,毕竟这位才是正经老夫人。
徐氏无奈, 知道自己不应下,谭氏便会没完没了。本来这对母子就整天无所事事,白吃白住, 仗着没办法赶他们走,有什么事越发过分。
“大兄长也不一定回来,现在就买下,万一用不上不就浪费了?”褚昭娘心里气,也就直接说出后。
她只叫褚堰是大哥,而称呼褚泰为大兄长。也记得,这对母子当初可没少欺负母亲。
谭姨娘一听,顿时脸色就变了:“昭娘,你怎么这么和长辈说话?你不想泰哥儿回来,心怎么这么毒?”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褚昭娘脸皮薄,跟着就委屈的撅起嘴。
“这么冷的天,泰哥儿回东州,来回路上多辛苦?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谭姨娘三言两语,直接让自己成了受委屈的一方。
安明珠看着账本,耳边尽是这些吵吵闹闹,也知道凭徐氏,是压不住谭姨娘的。
“要说这腊月的路上,是不太平,”她合上账本,笑盈盈道,“在外的人,都选在这时时候往家赶,回去与家人过节。所以,一些山匪贼子之流,便会等在路上劫财。”
“打、打劫?”谭姨娘心口一提,顿时开始担忧。
安明珠点头,和声细气的:“还有许多是那种使花招的,比如让个女人出去诱骗,再还有那些黑店,真真不得不防。我啊,去一趟莱河这么近的路,都碰上了,更何况是东州的路程?”
她可太知道褚泰的为人了,好酒好色,还爱打肿脸充大爷,相信谭姨娘这个亲娘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果然,她这一说,谭姨娘也没有心思再去想什么占点儿好处,尽想着儿子别在路上有事儿。
“说起来,大伯还不曾让人送封信回来,如今也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安明珠又道。
谭姨娘蹭的站起来,道了声:“不行,我得去一趟递铺送信……不行,信太慢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回东州的,让人帮着打听下。”
说着,便往外走去,掀开帘子出去前,还嘟哝了句,褚泰不省心。
这厢人一走,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管事看去年纪轻轻的夫人,眼中满是赞赏。
而徐氏亦是心中轻快了,想着还是自己这个媳妇儿能治得了谭姨娘,每次说话都能直中对方弱点。要不然,今日这事儿,可不会顺利办完。
安明珠倒是没太在意,继续看着账本,这是褚家在城外那片田地的收成。本朝官员,都会根据官职而分配田地,收获的粮食归官员所有。
褚家除了那片田产,在京中没有别的产业,是以账本很简单。剩下的,就是定下年节需采买的东西。
褚家人少,倒不用支出太多。
想到这里,她不由想起那一晚,褚堰说要置办一间新宅……
府里的事处理完,安明珠去了邹家,并约上了尹澜一起。
她带着对方去看了祖父给她的西域骏马,尹澜连连摆手说不敢骑,这要是摔下来,骨头都得散架。
安明珠被对方逗笑,也就不再劝骑。
两人看过邹氏,便一起乘马车去了书画斋。
从莱河回来,这是安明珠头一次过来。墙上的画已经换了一批,有两幅当真是难得的精品。
两个女子上了二楼,像以前一样品茶说话。
碧芷十分懂事,将房门关上,自己下了楼去找罗掌柜说话。
桌上,除了茶具十二先生,还有最近的账目,是罗掌柜放在这里的。
安明珠看了看,心下便已大体明了。上面的一笔笔数目,以前看不觉得有什么,一趟莱河之行,却让她明白了银子的用处。
“前些日子我还来了一趟,当时觉得一副夏荷图不错,”尹澜轻轻敲着茶饼,声音轻柔,“今日过来,不想那图竟是卖出去了。”
这间书画斋看着没什么客人,但就是买卖好。
如今国家安定,不少人就喜欢收藏名画和古籍,好的东西真的不愁出手。
安明珠将水壶栽去小炉上,闻言一笑:“最好的画通常不会挂出来,一会儿让罗掌柜给你拿来,你选选看。”
尹澜道声好,往表姐看了眼,有些羞涩道:“卓公子与我说,想去家里提亲。”
“嗯?”安明珠一愣,随即反应上来是什么事。
她虽说帮了尹澜牵这条线,但是没想到会这样快。平时弘益侯府不许家里姑娘随意出门,尹澜和卓公子见面应当很难。
“阿澜,是这样,”她笑着,慢慢摆开茶盏,“不管如何,你自己千万要想清楚。而且,这门亲事,不是说他去提,就能提下来,没那么容易。”
尹澜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跟表姐来说说。只是再等下去,府中必定给我安排亲事,到时候背着我定下,我要怎么反抗?”
安明珠深有感触,身为女子,很多时候是被别人握住命运的。
“其实,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尹澜脸庞泛红,眼中闪闪发亮,“可他说有办法。”
听到这里,安明珠也就彻底明白,尹澜是愿意的,已经属意卓公子。
“说的也是,”她莞尔一笑,唇角温软,“人有时候就要争一争。”
正在两人饮茶闲聊的时候,窗外传进来几声争执。
听着正是在书画斋门前,安明珠便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打开往下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儿将魂儿吓掉,赶紧朝桌边的表妹勾手:“阿澜,你过来看看下面的人……”
尹澜一见表姐脸色变了,便快步到了窗前,在看到下面的人时,不禁也吸了口气:“她怎么来了?”
两姐妹相互看了眼,俱是觉得不可置信。
而下面,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高站门阶之上,一双美目冷冷瞪着身旁男子:“大胆,你好无礼!”
男子身材高大,即便是站在平地上,也比女子高出半颗头,正是来找安明珠的邹博章。
他瞧眼脚下踩着的裙裾,本来想抬脚的,这厢他已经道歉,谁知这女子还是凶得很,索性干脆就这么踩着。
女子顿时生气的瞪大眼:“你……”
“我怎么了?”邹博章不等对方说,直接打断她的话,“我瞧你是个女子,才让你先走的,不小心踩了你裙子而已,也道了歉,你竟还呵斥?”
“那又如何?”女子绷着脸,一字一句道,“你再敢出言不逊,我砍了你的头!”
闻言,邹博章大笑出声:“小丫头,你都没见过杀人吧?还杀我头!”
一旁女子的侍者上前,同样脸色不好,却劝着道:“公子高抬贵脚,莫要耽误彼此的事。”
女子一听便想发火。
女侍看她一眼,小声道:“主子要想以后还能出来,就别闹出动静。”
这时,安明珠和尹澜从楼上下来,走出了门外。
她们没想到惜文公主会来书画斋,更没想到人会和邹博章发生冲突。
惜文公主见到两人,立刻高扬起下巴:“安明珠,你这书画斋怎么什么人都能进?”
这话显然就是冲着一旁男子说的。
邹博章觉得好笑,还是不抬脚:“我说你……”
“天这么冷,”安明珠已经走到门外来,直接站在两人中间,“先去里面坐。”
并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声“殿下”。
而她的一只手伸到后面,推了下邹博章。
后者皱眉,不过也是抬起了脚。
惜文公主拽了下裙子,哼了一声,便跨步进了书画斋。
见状,尹澜忙行了一礼,上前将人引着往里面走。
看着人走进去,安明珠舒了一口气,回来看着邹博章,使了个眼色。
邹博章无奈一笑,这京城终究不如沙州那边自由自在,遂点了点下颌,转身离开了书画斋。
里面,惜文公主往门外看,见着男子走了,心中仍是不顺气儿:“我就没见过敢踩我裙子的人。”
尹澜低声劝了句。
“你怎么也在这儿?”惜文公主问。
尹澜笑着道:“表姐这里新来几幅好画,我来看看。”
“是什么画?”惜文公主问。
这话正好让安明珠听到,遂走过来问:“殿下想要画?”
惜文公主看看她,小声道:“在外面,便不要这样称呼我了。”
安明珠忙应下,也就知道这位公主怕是偷着出来的。官家拿着当掌上明珠,要不然谁敢放她出宫?
惜文公主走去墙边,看着上面的画:“我听说你有间书画斋,不想却这样小,挂几幅画就满了。”
听着她的话,在场的人只陪着说是。
罗掌柜并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只晓得她口气大。放眼京城,这书画斋是顶好的铺子了,宽敞朝阳,位置还在主街的中段。
安明珠看着墙下女子,问了声:“姑娘想要什么画,可以上楼看,我让掌柜给你拿。”
闻言,惜文公主回过头:“有没有比松林雪景图还好的?父……我爹老跟我说那图如何好,我便想找一副更好的给他。”
她这样说,倒让安明珠为难起来。
要说好图是有,比不上松林雪景图,也差不了多少。问题是,这幅画是要给官家的。
要真送上一副好图,免不了就会让官家多想,若是太差,又是一桩欺瞒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