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去把灯熄了。”
“留着,我想看你。”
跟着大嫂杨延桢连着学了四日进宫应遵守的规矩礼仪后,永成三十一年的除夕,黄昏之前,罗芙走在二嫂李淮云身边,随着前面的婆母、大嫂以及更前面排成一队的几家公侯女眷,缓慢又恭谨地穿过朱红漆的宫门,沿着高深的宫道一步步走向中宫。
进了中宫主殿,罗芙根本不敢抬头,听女官让她们跪下罗芙便规规矩矩地跪下,高皇后叫免礼了,她才姿态端庄地站起来,什么伸手撑地、整理裙摆都是不应有的小动作。
高皇后给众人赐了座,像定国公夫人廖氏、左相夫人徐氏以及邓氏这种当家主母都坐在一眼就能被高皇后看见的前排主座上,罗芙等儿媳、孙媳们分别坐在自家长辈后面的次席。
直到所有人都落座矮下身形,罗芙才敢一边维持端庄的坐姿,一边趁聆听高皇后与近处的太子妃王妃等人闲谈时隐晦地打量贵人们的容貌。
高皇后也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发间首饰并不多,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罗芙小时候所听故事里的王母娘娘或别的神仙娘娘如果真有其人,大概就是高皇后这样的。
太子妃与三位王妃都是三旬左右的年纪,或雍容端庄或柔美贤淑,反倒是那位被赐座在高皇后身边的康平公主,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生得明艳脱俗,敢说敢笑的。
罗芙看得十分羡慕,这样的公主才是天底下命最好的女子,有父皇母后宠爱,什么婆母妯娌都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正看戏,忽见与高皇后聊着什么的定国公夫人廖氏回头朝她这边看来,紧跟着,高皇后、康平公主与那几位皇家儿媳妇也都看向了她,真的是她,不是她身边的两位嫂子!
很快,一个宫女身姿婀娜地走过来,说皇后娘娘召她上前问话。
宫女一说完,罗芙身上就像多了一根无形的绳子,拉着她不受控制地朝大殿北面主位上的高皇后走去,但罗芙谨记着大嫂提点她的那些规矩仪态,衣裳里面冒了一后背的汗也没有走错一步,只有真正地跪在高皇后五步之外时,高皇后以及离得最近的几位贵妇才能看见罗芙微微颤抖的双手。
众人见怪不怪,名门闺秀第一次进宫都要紧张,何况是民间来的十六岁新妇。
高皇后笑道:“免礼,平身吧。”
罗芙重新站正,继续守礼地半垂着眼。
高皇后细细端详过,点头赞许道:“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美人,当得起定国公夫人的夸。”
皇后娘娘声音平和,稍稍安抚了罗芙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不自觉地唇边露笑,轻声谦道:“承蒙国公夫人抬爱,让娘娘见笑了。”
高皇后满足了好奇之心就让罗芙退下了,但在其他女眷看来,罗芙能得高皇后的特意召见与一句夸赞,已经是得了天大的体面。
罗芙自己更是无比知足,今晚之后,她也是进过皇宫见过贵人的有大见识之人了。
开席后大殿上载歌载舞,宴席结束,高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前往承天门前共赏烟花。
皇宫里处处都铺着整整齐齐的四方石砖,石砖在腊月寒冬的夜里踩起来格外冰凉透骨,可宫里的烟花是罗芙在梦里都梦不出来的绚丽,罗芙仰着头看得心潮澎湃,时不时瞥一眼能勉强看清侧脸的高皇后,再望一眼隔了太远根本看不清人却能隐约听到喧哗的帝王群臣所在之处,罗芙心里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当最后一片烟花落下,这场宫宴才正式结束。
排着队往宫外走时,罗芙终于开始冷了,冷得她都想跺脚,好不容易被萧瑀扶上了自家马车,萧瑀一坐到她身边,罗芙就扑到了他怀里,一双手往他的手里钻。没想到萧瑀的手也是冷的,罗芙便继续探进他的袖子。
萧瑀被妻子冰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扯她出来。
“脚都快结冰了。”罗芙仍然一边抖着一边道。
萧瑀早在车里做了准备,从矮柜里取出他的一件旧狐皮斗篷,斗篷里一直裹着汤婆子,罗芙脱了鞋将双脚往里一塞,汤婆子的热气便一股股地透过脚心传向她的双腿。
罗芙紧紧依偎着萧瑀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萧瑀脱了自己的靴子,塞进去跟妻子一起暖着,感慨道:“幸好娶了你,如果我还没成亲,父亲会让我跟他们一起骑马。进宫路上必须骑马,出宫后他们可以上母亲、大嫂、二嫂的马车取暖,我没有马车可上,只能继续骑马挨冻。”
罗芙听出了他的怨气,仰头看看,笑道:“那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成家了?”
萧瑀:“倒也没期盼过,毕竟一年只有一次除夕宫宴。”
罗芙:“按照父亲去我家提亲时的说法,你娶妻用的聘礼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那是不是三年前你能金榜题名的话,当年父亲母亲就会为你定下亲事,让你双喜临门?”
萧瑀颔首,二老确实是这么计划的,父亲想得更美,一心期待他能连中三元。
车厢里挂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萧瑀的脸上,当真是君子如玉。
罗芙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她默默看了萧瑀一会儿,认真问道:“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三年前金榜题名娶得京城高门闺秀,一个是现在这样,落榜后奉父命娶了我,你会选哪个?”
萧瑀不假思索道:“我选你。”
甜归甜,罗芙不信:“哪个读书人不盼着金榜题名?”
萧瑀:“确实,但金榜我每隔三年都有一次机会,娶你却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你会嫁给别人。”
罗芙:“机会归机会,我给你的选择是一定能中榜。”
萧瑀:“那我也选你,因为我想中榜的话,次次都可以中。”
好大的语气,罗芙差点问出上次你怎么没中的话,怕打击萧瑀的士气才只是哼了哼又笑了笑,抱紧他道:“年后你中榜,我才相信你不是在吹牛。”
萧瑀亲吻妻子因为期待而熠熠生辉的眼,低声道:“我努力。”
第19章
正月初四, 侯府设宴宴请亲友,罗兰、裴行书夫妻俩作为萧家三夫人的娘家亲戚也受到了邀请。
罗兰来过侯府几次了,与邓氏、杨延桢、李淮云都算熟悉,再加上女眷坐在一起聊的多是家长里短, 罗兰同妹妹一样都很擅长这样的场合, 有人问话她笑着回答, 无人理睬她含笑听别人闲聊, 趁机观察别府的贵妇们, 舒适自在。
或者说,罗芙之所以擅长与人交际, 正是因为她有一个到哪都游刃有余的姐姐。从小就喜欢黏在姐姐身边,姐姐跟着母亲学算账,罗芙也跟着学, 姐姐跟着母亲去偷懒耍滑的佃户家里理论, 罗芙也跟着去,十二三岁的姐姐在外见识到有钱小姐的淑女做派有心模仿,六七岁的罗芙就模仿姐姐,后来姐姐嫁了有钱有才学的姐夫,罗芙对自己未来夫君的选择条件也跟着拔高了一大截。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罗兰是“蓝”, 罗芙便是“青”。
就像罗芙曾经羡慕姐姐嫁得好,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 罗兰也很羡慕妹妹得嫁侯门,羡慕妹妹能够结识更多的京城贵妇甚至连皇宫都进去过了。羡慕之余, 姐妹俩临时调换了“师徒”的身份,变成了罗芙细细给姐姐讲她的高门见识,罗兰认认真真地听, 边听边记边学,因为罗兰相信,早晚有一日她也会用得上这些。
女客那边罗兰有妹妹以及邓氏等人的关照,男客这里,第一次来侯府参加大宴的裴行书只认识萧荣四父子,萧荣要招待李恭、杨盛这等公爵重臣,萧琥、萧璘要招待各自的妻族兄弟以及同僚至交,与他寒暄两句就分头忙碌去了,只有萧瑀一直陪着他。
裴行书长了眼睛,很快就看出来他这个连襟的人缘似乎不太好,那么多与萧瑀年龄相仿的勋贵子弟,竟都围在萧琥、萧璘身边,没一个往萧瑀身边凑的。
今日可是萧家做东,萧瑀这种处境非常不正常!
萧瑀也看出了裴行书一直在留意那些勋贵子弟,看出了裴行书似是在揣测他与旁人的关系,想到早上妻子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要照拂姐夫避免姐夫受到冷落,萧瑀主动解释道:“我从文,他们都走武途,因此来往不多。”
裴行书笑了笑,心里却认定另有内情,因为他与从武的小舅子罗松也能相谈甚欢,文武从来都不是交友的障碍。
中堂里面,杨盛是今日侯府宴请的唯一文官重臣,他的两个儿子虽然也是文官,但都在外面跟同辈交际,没资格往中堂里面凑。
李恭等公爵武夫凑成一堆,没一会儿就尽显武将之豪迈粗犷不拘小节,话题聚集在皇上正筹备的今夏第三次北伐,有的遗憾上次北伐时在南地任职未能参战,有的咒骂殷国勾结胡人丢了气节,有的竟然还阴阳他负责的粮草征运!
杨盛不与这帮莽夫计较,端着茶碗走到摆着几盆花的南窗前,一边漫不经心地赏花,一边观察分散在院子、游廊里的小辈们。
看着看着,杨盛注意到了只招待着一个宾客的萧瑀,萧瑀长了一副容易蒙蔽人的好皮囊,杨盛早已见惯,倒是萧瑀旁边那位,二十六七的年纪,俊朗儒雅,风度翩翩……
脑袋里刚冒出夸词,杨盛忽地警醒起来,想当初他看萧瑀也处处顺眼,谁知道这位跟萧瑀是不是一类人?
恰在此时,陪了李恭等人一阵的萧荣凑过来捧他了。
杨盛直接朝萧瑀二人扬扬下巴,随意打听道:“元直身边的是谁?”
萧荣瞅两眼,笑道:“是他的连襟,也是扬州广陵人,年前就进京备考了。”
杨盛:“看他仪表堂堂气度不俗,今年极有可能高中啊。”
萧荣喜道:“能得左相青睐,这小子今年兴许真能上榜,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要不左相再帮忙指点他们一二?”
杨盛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指点谈不上,无非有些往届考生常犯的错误可以提醒他们避开,就看他们能不能听进去了。”
萧荣又奉承两句,高兴地派人去叫两人过来。
稍顷,萧瑀带着裴行书站到了中堂门左的廊檐下,杨盛、萧荣站在廊上,居高临下。
“晚生裴行书,拜见丞相。”裴行书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杨盛笑着叫他免礼,没理会被萧荣巧塞过来的萧瑀,杨盛先询问裴行书的科考经历,得知裴行书今年二十八了,先后因为祖父祖母病逝耽误了一次秋闱一次春闱,杨盛勉励道:“好事多磨,厚积薄发,料想经义诗文都难不住你,至于时务策问,我有七字赠你,你能做到,至少有七成把握得跃龙门。”
裴行书喜形于色,拱手道:“还望丞相赐教。”
杨盛摸着胡子,淡淡斜了萧瑀一眼:“只论政,莫论人非。”
很直白的七个字,裴行书先是道谢,再做出一副思索其中深意之状。
萧荣瞪儿子:“还不谢过相爷提点?”
然而不等萧瑀有所表示,杨盛径直转身进去了,萧荣不得不跟上。
裴行书看在眼里,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会试考题,其中第三场的策问,问的是贤臣之道。
左相那七个字与其说是提点他,不如说是给萧瑀的警告。
裴行书之前就在疑惑,萧瑀能考中京师一带的解元,又是与当朝丞相有姻亲的公侯子弟,过人的才学加上顶级的官场人脉,再不济也能得个进士,怎么会落榜?
难道是萧瑀在答卷中得罪了某位当朝重臣,连左相都不好帮忙转圜?
换做去年裴行书还冒不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念头,可此时的他已经知道萧瑀连定国公的孙子都敢打,那京城还有哪些权贵重臣是萧瑀不敢得罪的?
“元直,左相的七字你怎么看?”裴行书委婉地试探道。
萧瑀与耽误过两次科考的连襟对视一眼,道:“听他的。”
裴行书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他从没想过要在春闱答卷里得罪本朝大臣,担忧的是萧瑀继续犯傻,现在萧瑀吸取教训听进劝了,裴行书也就不用再把萧瑀上次落榜的真相告诉妻子,免得姐妹俩再来一场后怕。
初四之后,萧家再没有设过宴席,生怕亲戚喧哗打扰了备考的萧瑀,就连元宵节的家宴上,难得碰面的萧荣对萧瑀都和颜悦色了很多,怎么说都是亲爹,哪有不盼着儿子考进士当官的。
罗芙对萧瑀就更好了,一日三餐叮嘱厨房多做萧瑀爱吃的菜爱喝的汤,夜里萧瑀想要多少回她就给多少回,就连非五非十的日子萧瑀又找借口在中院逗留,罗芙也不像去年那样坚持撵他回去,因为她能不能当真正的官夫人,能不能除了夫妻俩的月钱再多拿一份俸禄,全指望萧瑀的这场春闱了。
二月初,天气暖和一些了,但侯府各房的地龙还烧着。
趁着晌午阳光够足,萧瑀让潮生将他亲自叮嘱侯府绣娘缝制的一床被褥拿出来晾晒。
会试二月初九开考,二月十七结束,三场连考九天,考生的吃住都在贡院分派的一个小小号舍里。
三年前的会试,萧瑀的被褥都是邓氏帮忙准备的,萧瑀睡得不太舒服,于是今年他亲力亲为,包括九天的干粮也都选的是他爱吃的。
罗芙终于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胸有成竹,既然萧瑀把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罗芙抓空去了一趟姐姐那里,把萧瑀亲口分享给她的贡院内的情况告诉姐姐,由姐姐帮姐夫查漏补缺,譬如要备两套棉花球塞耳朵,因为有的考生夜里鼾声如雷,譬如要备几条夹薄棉的能挂到耳朵上的挡面布条,防着被号舍里的难闻气味薰到!
罗兰:“……听起来不像去考试的,更像是去吃苦的。”
罗芙无话可辩,因为萧瑀回忆当年春闱的表情真的像是承受了太多的苦。
紧张着准备着,终于到了开考前一晚,二月初八。
别的举人大概都在养精蓄锐,萧瑀非要住在后院,先是来了格外漫长的一次,结束了仍意犹未尽地抱着软绵绵的妻子,一会儿闻闻她的头发,一会儿拱拱她的脖子,一会儿亲亲她的肩膀,脑袋老实了,他的手还在被窝里四处游走。
罗芙:“……九天而已,考完就回来了。”夫妻俩都在京城,连小别都算不上。
萧瑀:“你没进去过,不会懂的。”
白日当桌子的号板晚上再拼成床,窄得连翻身都不容易,尚是单身的萧瑀都难以忍受,如今抱着香香软软的妻子睡习惯了,让他再去经历一次,萧瑀都忍不住后悔当年自己为何不喜练武非要读书。
罗芙确实不懂,但她知道今晚萧瑀必须睡足精神,所以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他第二次的蠢蠢欲动。
翌日一早,萧瑀要出发了,由二哥萧璘、长随青川送他去贡院。
罗芙也想多送送,但真追去贡院只会让萧瑀被其他举人考生们笑话,所以只将人送出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