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气鼓鼓地说完时, 罗大元夫妻俩都跌坐在了椅子上, 眉头蹙得紧紧的, 等罗兰公布完喜讯, 夫妻俩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刚想笑, 扭头扫到小女儿,再想想早就离京三日的小女婿,夫妻俩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们俩就是故意的, 先是瞒着我们那么一件大事, 这会儿又企图用个喜讯糊弄过去!”
哭也不成笑也不是,王秋月脾气上来了,先按住小女儿对着屁股打了一巴掌,再拉过来大女儿同样给了一巴掌。
罗芙委屈:“你小女婿闯的祸,为何要怪我?”
罗兰跟着道:“你小女婿闯的祸, 你小女儿非要瞒着的, 与我何干?”
王秋月瞪着大女儿:“怎么跟你无关了?芙儿年纪小不懂事, 你做姐姐的, 明明在京城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不怪你怪谁?”
罗兰:“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你跟爹寝食不安过不好年, 你是能从大理寺狱把你小女婿捞出来,还是能劝皇上别贬他的官?”
王秋月:“……”
罗大元看看妻子再看看站在一块儿的两个女儿,愣是不敢吭声, 即便如此,王秋月还是转过来将未尽的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都怪你,若不是你在外面乱许什么娃娃亲,芙儿不用跟新婚的夫君分隔两地,我也不用为京城不相干的状元郎操这份心!”
说完坐到一旁背对着爷仨抹泪去了。
罗大元不敢反驳,背了这口锅。
罗芙凑过去抱住母亲,低声哄道:“好了,我好不容易才想开,娘就别再招我哭了,况且我并不后悔,与其嫁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普通男人,庸庸碌碌过一辈子,能嫁这么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铁骨御史,只要他没连累咱们一家跟着获罪,我就不恨他。”
有些想法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在知道太子对四郡灾民的狠毒行径后,罗芙会恼自己的夫君为何非要出那个头,但她不会再觉得萧瑀只是在逞书生意气,哪怕最后萧瑀被贬官甚至被砍了脑袋,罗芙会去他的坟头骂他傻子,可在心里,她敬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罗兰抱住母亲另一边,感慨道:“娘也别怪妹夫,因为有妹夫的弹劾,皇上才能揪出利用四郡赈灾贪污的那一群大小贪官,不然那些贪官肯定还要继续作恶,说不定哪天就欺压到甘泉镇或广陵县的百姓头上,包括行书这次破格提升,也是户部有几个官员因此案获罪,腾出空缺给了他机会。”
王秋月心疼地看向小女儿:“元直做了那么多好事,自己没得到一点好处还被贬了,你姐夫就是升到宰相我也高兴不起来。”
罗芙:“那我走?你先陪姐姐好好高兴高兴,正六品,一个月有十一两多的俸禄拿呢。”
反正萧瑀已经被贬了,姐夫高升总比没升强。
罗兰把声音压得更低:“行书跟我说,他能升对妹夫来说也是个好兆头,因为皇上早就知道他跟妹夫的关系了,如此皇上还肯重用他,要么说明皇上的心胸非一般的宽广,要么说明皇上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妹夫的气,可能过两年就把妹夫调回来了。”
有了这个盼头,王秋月舒心不少,至于将来太子登基会不会报复小女婿,一家人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走一步算一步吧,整天惦记最坏的那种可能,日子还过不过了?
跟爹娘打过招呼后,罗芙就不怎么出慎思堂了,一来她确实没那个心情,二来正月的京城还是冷飕飕的,没什么值得她往外跑。
邓氏惦记小儿子也很难受,但她还是个婆母,怕小儿媳一个人太寂寞,邓氏强撑着精神,每日都带上大儿媳、二儿媳一起来慎思堂陪小儿媳打牌——男人一醉解千愁,女人多胡几把也能解愁!
“不玩了,你们都故意让我,没意思。”罗芙很快就看穿了婆母与两个嫂子出自好意的做局。
三人笑笑,这才认真打了起来。
白日在牌局中度过,一日三餐婆母也来陪她,罗芙确实没怎么想萧瑀,只有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旁边属于萧瑀的空枕头,罗芙才会很不习惯,想他还在,想他温热宽阔的怀抱,想他贪得无厌地一次次来纠缠她。
都说新婚燕尔的夫妻最黏糊,越是黏糊,被强行拉扯开的滋味就越不好受。
好在只是夜里,白日身边有人陪着,罗芙便把那份惦记藏得很好。
正月十三,罗芙收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请帖,康平公主又约她过去打牌了。
这张请帖也是年前年后整个萧家收到的唯一一张请帖,别的亲友都顾忌萧瑀与太子的过节,不愿跟萧家走得太近,包括杨延桢都刻意减少了回娘家的次数,至于李淮云,亲爹镇守北边国公府继母当家,除非娘家主动下帖子,李淮云绝不会主动回去。
罗芙不敢把康平公主的这封请帖当年前的那些帖子看,特意请了大嫂来婆母这边帮忙分析分析。
杨延桢:“……公主我行我素惯了,又从不干涉朝政官场上的事,可能在她那,三弟得罪太子与她喜欢跟你打牌并不相干吧。”
太子可是康平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做哥哥的得多小心眼,连妹妹跟谁打牌都要管?
杨延桢不知道太子的心胸有多大,只知道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的康平公主不是那么谨小慎微之人。
邓氏安抚小儿媳:“既然公主都不怕事,芙儿尽管去吧,不必多虑。”
等大儿媳走了,邓氏单独塞了小儿媳两个五两的金元宝:“我知道你陪公主打牌不敢多胡,拿着,输了算娘的,你只管开开心心地去玩。”
罗芙:“不用,儿媳那里还有,哪天输光了再跟您要。”
邓氏不管,坚持给了小儿媳。
翌日罗芙穿了一套颜色比较素淡的襦裙,披着斗篷坐马车去了公主府。
除了做东的康平公主,另外两位牌友还是罗芙熟悉的老面孔——笑起来很温婉的顺王妃与笑不笑都清冷如月的福王妃。
“萧瑀居然没带你去益州赴任?”康平公主一如既往地快言快语毫不遮掩。
面对三位贵人齐齐投过来的视线,罗芙神色一点都没变,熟练地摸牌打牌,随口解释道:“我不想去,他也不敢带我去,说是益州多山,山野里可能会出现贼人,他怕护不了我周全。”
康平公主点点头:“他能这么想,我倒是要高看他几眼了,不像京城有些纨绔子弟,去城外踏个青都要带几个丫鬟伺候,仿佛离了女人他们就不会自己吃自己喝一样。”
顺王妃好奇问:“萧瑀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你竟放得下?”
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与其常年独守空房,真不如随着夫君外放,路上辛苦些,到了地方依然可以做官太太,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小两口也恩恩爱爱。
罗芙动作一顿,故作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嘲讽:“他诬告太子的时候先把我这个才成亲一年的夫人撇下了,我为何还要放不下他,千里迢迢地陪他去西南边陲吃苦,纵得他胆子越来越大?”
康平公主与顺王妃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萧瑀究竟是不是诬告太子,百姓不清楚,她们与朝堂上的大臣们一样都心知肚明。
不过康平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顺王妃是太子的三弟妹,两人还没傻到为一个牌友的夫君打抱不平。
仗着自己苦主的身份,今日罗芙放开了打,一个时辰下来竟然赢了十几两,三家通吃,笑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顺王妃、福王妃都不介意输给这位可怜人,康平公主更是十分欣赏罗芙的洒脱快意,约她上元节晚上同去北市赏灯。往年宫里也庆上元节,今年太子被禁足,四郡才受过灾,父皇母后都没有心情再办。
罗芙欣然应允。
萧瑀不在京城,她不可能永远都不出门应酬了,那么有康平公主的青睐在,罗芙便仍有一份底气,毕竟外面那些官太太又不知道她与公主的情分究竟有多深,只能看见她经常出入公主府的表面风光。
牌局散后,罗芙回了侯府,两位王妃也各自回了府。
傍晚福王从吏部回来,从管事口中得知王妃又去妹妹府上做客了。
换过常服,福王坐到王妃身边,闲谈似地问:“天这么冷,妹妹请你过去做何?”
福王妃坦然道:“打牌啊,这时节也难有别的乐子。”
福王低头品茶前问:“除了你,妹妹还请了谁?”
福王妃:“三嫂,萧家三夫人。”
福王微微皱眉,放下茶碗道:“你没跟妹妹说吗?萧瑀才冲撞过大哥,你们继续跟他夫人交好,大哥知道了可能会不喜。”别再误会到他头上。
福王妃看他一眼,不甚在意地道:“说了,我也是到了那边才发现她又请了三夫人,总不能去了却不玩吧。”
福王不置可否,过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疑惑道:“她没随萧瑀去赴任?”
福王妃不是个爱说别家闲话的人,但丈夫问了,她只能重复一遍罗芙的那番话。
福王沉默片刻,在心里夸了萧瑀一句,倒是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有担当。
第55章
萧瑀不在京城, 罗芙与康平公主来往的倒是越来越密切了,上元节后,康平公主要去离京两百多里的九龙山别院泡汤泉,邀请罗芙与她同行, 至于另外两个牌搭子, 顺王妃、福王妃都有男人、孩子要伺候照看, 脱不开身。
罗芙没男人也没孩子, 更没有泡过汤泉, 一听有这么好玩的事,当然要去!
回府后跟婆母一说, 邓氏十分支持,甚至还很是羡慕,汤泉是啥玩意, 她都没泡过。
过两日就要动身, 罗芙兴奋地回去准备行囊,傍晚萧荣回来,听妻子说了这事,一张脸立即耷拉了下来:“老三在外面吃苦,她是看不出来一点心疼惦记, 光顾着自己吃喝玩乐。”
邓氏嗤道:“老三那是自找苦吃, 又不是芙儿害得他吃苦, 与其让芙儿孤零零待在家里因为老三愁出心病, 我宁可她去外面好好玩玩。”
小儿媳真耐不住深闺寂寞提出和离,邓氏舍得下之前给出去的几千两彩礼, 可她舍不得这么合她心意的好儿媳,更怕小儿媳走了后,老三就算将来调回京城也会因为他的脾气娶不到新媳妇, 可怜巴巴地打一辈子光棍。
所以只要小儿媳还愿意等老三,就算小儿媳天天在家放炮仗,邓氏都支持。
萧荣:“……别人家都是婆媳不和,你跟她倒是亲得如同母女。”
邓氏:“你知道就好,经常给儿媳妇添堵的婆母不招人待见,讨嫌的公爹也是一样。别以为光给延桢、淮云好脸色就能讨好她们,你对芙儿如何,延桢她们照样看在眼里,你之前装得越好,露出真面目后儿媳妇就越看不起你。”
萧荣:“……我堂堂公爹,需要讨好她们?整日胡说八道,我去书房了,懒得理你。”
邓氏得意地笑。
罗芙与康平公主正月十八一早启程,由公主府的五十个精壮护卫开道。
罗芙被请到了公主的车驾上,进来先拍了康平公主一个由衷的马屁:“前年嫁进侯府时,我以为侯府就算气派了,今日亲身领略公主出行的仪仗,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天家气派。”
康平笑她:“这就气派了?我有三百个亲兵,这次只带出来五十个而已。”
罗芙好奇地打听公主府亲兵一个月能拿多少饷钱。
这是非常俗气的问题,康平公主以前来往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绝不会跟她问这个,但以罗芙的出身,她问得就特别自然,也让康平公主体会到另一种显摆的小乐趣:“跟京营的士兵一样,一个月一两,若能立功还会有赏钱。”
罗芙:“公主常住京城,亲兵们能立什么功劳?”
康平:“多着呢,有时候我出城狩猎,他们若射中我心仪的猎物便是功劳一件,有时候府里不小心走水,他们及时灭火也是功劳。”
罗芙心想,可惜去年哥哥进京时她跟公主还没熟到现在的份上,不然举荐哥哥去公主府当个亲兵多稳当。
三日后的黄昏,公主的车驾终于驶进了她修得跟京城的公主府不相上下的半山别院。
当晚康平就约了罗芙去泡池子。
罗芙裹着巾子下水时,提前一步泡在池子中的康平上下打量她一番,调侃道:“难怪萧瑀私底下什么都听你的,这么天姿国色的一个美人,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罗芙红着脸没入水中,同样恭维对面的贵人:“公主才是真正的国色,在您面前,我顶多算朵野花。”
稍顷,罗芙也放得开了,将巾子放在池边光滑干净的石头上,学着康平公主那样游起水来。
九龙山不光有汤泉,还有湖光山色溶洞古寺,两人带着侍卫们白日出门晚上泡池子,快活得罗芙都要乐不思蜀了,除了有一晚泡池子时她被公主肩头的红痕惊住,公主察觉后意味深长地问她要不要挑个护卫解闷,罗芙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夜里却做了一个羞人的梦,梦里全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状元郎夫君。
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二月初六康平终于带着罗芙返了京,还没分开,康平又问罗芙会不会骑马。
罗芙:“会一些,但不是很熟练,不敢快跑。”
康平:“那你回去后多练练,三月天暖了咱们出城跑马去。”
贵人有跑马的兴致,罗芙当然会配合,更别提回京次日公主府就送来一匹毛色漂亮的枣红骏马过来,说是公主送三夫人的。
公主府的人离开后,罗芙婆媳四个都围在了那匹骏马前,邓氏、罗芙同时看向杨延桢。
杨延桢思索片刻,语气肯定地道:“这是龟兹进贡我朝的西域宝马,这种品级的每次只有十匹,皇上除了自留,每次只会赏给皇亲国戚、有功之臣。”
龟兹位于凉州以西,与西胡常有战事,为了寻求大周的庇护所以拱手称臣,每隔三五年都会献次马。
邓氏:“……那,这匹得值多少银子啊?”
杨延桢:“有市无价,据说顺王曾经提议用一千五百两从岳父平南侯手里换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平南侯没跟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