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哥儿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就见父亲正盯着他脚下,泓哥儿立即朝父亲抬起一只脚:“我看着的,没踩到鸡粪!”
然而没等他说完,萧瑀就站起来闪身避开了,动作之利落,一点都不像膝盖受了伤。
罗大元、裴行书:“……”
西屋里头,王秋月娘仨听到笑声挑帘往外看了看,看完又把帘子放下了,王秋月习惯地跟两个女儿骂那个最不懂事的儿子:“嫌我总催他去看病,现在休沐也不愿意回来了,问了就是正好轮到他当值走不开,你们俩住在城里,替我管管他。”
罗兰嘴上应着,趁母亲不注意时狐疑地看了眼妹妹,总觉得妹妹帮着弟弟瞒了她什么。
罗芙确实瞒了,因为过年的时候哥哥不敢直视她,也不再是之前被长公主抛弃后的那副消沉模样,罗芙就猜到哥哥肯定又得了长公主的宠幸,但哥哥与长公主都不想主动告诉她,罗芙便当做不知情吧。
五月初三,谢皇后邀了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与罗芙进宫打牌。
其实谢皇后对打牌兴致不高,可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不喜欢陪她探讨文棋字画,拉着罗芙论风雅又有胁迫她之嫌,谢皇后就只能每个月安排一场牌局,叫三人进宫维持情分。
“这个月怎么这么早?”
来得最迟的康平随口问道,以前四嫂都是在月中前后叫她们。
谢皇后笑道:“天越来越热,再迟了你可能不爱出门了。”
四人移到牌桌上后,康平看着坐她对面的罗芙直笑:“听说你家萧瑀被御林军扔出了宫门?”
罗芙故作恼状:“殿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康平:“当众出丑的是他又不是你,你不是早都习惯了吗?哼,若不是他管得宽,皇兄真修一座千万两银子的新西苑,我也能年年过去住一段时间享福。”
在银钱这事上,罗芙与长公主根本就是两路人,说不到一处去的,所以罗芙不接话就是。
谢皇后提醒康平道:“皇上都改了主意,妹妹就不要提了。”真把皇上的享乐之心重新勾起来,便是辜负了萧瑀的一番苦心。
顺王妃不敢妄议皇上,又想插两句话,就问起了萧瑀:“萧瑀摔得重不重,没受伤吧?”
罗芙笑笑,叫三人放倒牌,她站起来学了一段萧瑀在家中的走法:“别看他在外面逞强,其实怕疼得很,不过两块儿破皮而已,当晚我给他涂药时他就呲牙咧嘴的仿佛在受刑,前两天随我回娘家,他下个马车还让我姐夫帮忙扶了一把,我都没眼看。”
三位贵人都笑。
康平道:“皇兄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真把他的腿摔断,看他第二天还怎么进谏。”
罗芙坐回来,很是感激地道:“是啊,那晚他跟我说第二天朝会他还要继续进谏时,我都吓死了,问他是不是非要撞破脑袋,他却跟我说,皇上是仁君,气成那样也只是对他小施惩戒,那么皇上一定也会仁爱天下万民,事实证明,果然他比我们这些远离皇上的小百姓更了解皇上。”
谢皇后淡笑着点点头。
康平回忆片刻,道:“四哥确实宽仁,当年换成我自己占桥赏月,萧瑀来扫兴的话,我肯定叫人把他丢下水。”
罗芙:“……幸好皇上也在,不然萧瑀落水不要紧,第二天他肯定要去御史台告殿下的状,那殿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场扫兴了。”
康平第一个大笑起来。
牌局结束,罗芙三人告退出宫了,谢皇后去赏了赏摆在殿内的几盘花,也算站着活动筋骨。
用午膳之前,咸平帝过来了。
这次牌局就是咸平帝提醒谢皇后安排的,谢皇后知道他好奇萧瑀进谏前后的言行,就主动讲了起来,先说萧瑀膝盖的伤。
咸平帝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想想萧瑀在大殿上从容不迫的丰姿,再想想他躺在夫人面前连连叫痛的场景,蓦地打了个激灵。萧荣也不像会宠惯萧瑀的慈父啊,怎么把萧瑀养成了这样,他四岁时摔疼都不会表现出来了。
听到萧瑀挨了摔还在夫人面前夸他是仁君时,咸平帝心里很是舒畅,至少对萧瑀,他确实很宽仁。
最后听到罗芙与妹妹的俏皮话,不苟言笑的咸平帝都翘起了嘴角,再一回想,十几年了,萧瑀那张嘴是一点都没变。
过了几日,宫中收到扬州会稽郡进贡的杨梅,每一颗都有荔枝大小,红得鲜翠欲滴,味道酸甜多汁。
杨梅味美,但运送起来麻烦,送到地方后还要先把不新鲜的、坏掉的果子剔除掉,真正送到宫里的只有九篮而已,每个篮子里的杨梅最多装四盘。
杨梅就是要吃新鲜,咸平帝没有留一部分第二天再吃的打算,堂堂帝王也没有那么小气。
他这边留一篮,谢皇后与三妃各一篮,妹妹一篮,二哥三哥分一篮,剩下两篮按盘赏赐给文武大臣。
萧荣没得到赏赐,萧瑀得了,一盘九颗。
家里的五个孩子肯定要一人分一颗的,剩下四颗由罗芙做主,婆媳四个也是一人一颗。
没大杨梅吃的萧荣看向老大、老二。
萧琥、萧璘:“……”爹您堂堂侯爷也没能给家里挣盘杨梅回来啊。
四个大孩子孝顺,让厨房把他们的切成一半,这样祖父与三位爹叔伯都能尝尝味道。
泓哥儿最小,所有人都让他自己吃一颗。
吃东西就是这样,每个人都管够时再稀奇的东西也会变得普通,份量越少吃得越可怜巴巴,普通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比美味。
回到慎思堂,罗芙就跟萧瑀念叨起来:“小时候我在家常吃杨梅,可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过,酸甜都恰到好处,怎么办啊,我还想吃。”
萧瑀:“……宫里肯定还有,我再去跟皇上讨一盘?”
又是不正经的,罗芙拧他。
萧瑀:“走,我带你去坊市看看,挑点最新鲜的本地樱桃解解馋。”
夫妻俩说走就走,还把泓哥儿也带上了。
连着吃了三天的樱桃,罗芙终于意识到不对,请来郎中一号脉,果然是喜脉。
把萧瑀高兴的,上朝时都隐隐透着一股喜气。
等咸平帝辗转从谢皇后口中听说萧瑀夫人是在吃了他赏赐的杨梅后突然嗜酸跟着查出喜脉时,咸平帝忽然觉得,他跟萧瑀之间确实有些玄妙的缘分。
第97章
“娘, 爹怎么还没回来?”
泓哥儿跟着散学回来的堂哥们在后花园玩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地回了慎思堂,又洗了一个澡后,发现平时这个时候已经到家的父亲居然还不见人影。
罗芙朝院子里看看, 猜测道:“今天户部事情多吧, 来, 咱们先吃, 不等他了。”
说着就让丫鬟去厨房传饭了。
泓哥儿确实饿了, 虽然想等父亲,可娘亲肚子里多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大概比他还饿,还是先吃吧。
刚刚六月,罗芙已经过了害喜的阶段, 但小腹平平, 她自己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的。
娘俩吃完又在院子里逛了两圈,萧瑀才回来,穿着浅绯色的官袍,因是骑马一路都有风,他身上倒没出什么汗。得知母子俩用过饭了, 萧瑀便照旧先去沐浴更衣, 再一身清爽地来了中院。
罗芙坐在堂屋门口晒发纳凉, 泓哥儿黏糊糊地坐在父亲旁边, 好奇地问来问去。
小家伙对政事感兴趣,能说的萧瑀也有耐心给他讲, 解释道:“这两个月扬州多雨,今日收到江都郡的公文,说邗沟因为堵塞发了一次小洪水, 所幸没有引发灾情,但郡守批请银子疏浚邗沟,我与工部商议该调多少银子起了些争执。”
罗芙靠在门框上,一边摇着团扇一边也津津有味地听着呢,闻言道:“蛮儿,江都郡就是娘的故土,娘嫁给你爹之前还去邗沟坐过船呢,你大姨夫带我跟你大姨去的。”
泓哥儿想象不出江都郡的位置,也不知道邗沟什么样的,遂跑去父亲的书房,带着潮生把父亲装舆图的画筒都搬了过来。
萧瑀刚好吃完了,也提了把椅子放到廊檐下,挨着夫人坐。
就这样,萧瑀坐在中间,罗芙与泓哥儿一坐一站地分列左右,看着萧瑀在扬州江都郡那边用手指画出邗沟的大致位置。
泓哥儿:“这条河的名字真奇怪,为什么叫沟?”
萧瑀看向身边的夫人。
罗芙回忆片刻,颇有些得意地道:“我知道,因为它不是本来就有的河流,是春秋时吴王夫差为了攻打齐国特意派人开凿的,这样就把长江的水与淮河的水连通起来了,方便吴国伐齐时通过水路运兵运粮。”
都是游船时姐夫给她们讲的,罗芙还记得姐姐托着下巴目光痴迷地望着姐夫的眼神呢,罗芙当然也很钦佩姐夫的学识,正是近距离领略过姐夫的儒雅君子风采,罗芙才打定主意也要嫁个读书郎,最好跟姐夫一样博学多才。
夫人那么得意,萧瑀配合地夸道:“夫人学贯古今,令人钦佩。”
罗芙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萧瑀再从淮安划到黄河岸边的荥阳:“这里还有一条人力挖掘的大河,夫人可知晓?”
罗芙:“……”
她瞪了这人一眼。
萧瑀哪能料到夫人并不知情,受了这一记眼刀后,给母子俩讲道:“最初是战国的魏惠王在此开挖了一条河渠,名为鸿沟,太平年间可用鸿沟之水灌溉两岸田地或通商,战时即可通过水路运粮运兵。历代君王都曾疏通鸿沟,到了汉代治水大家王景更是对鸿沟进行过大修,汉后官民渐渐改称其为汴河。可惜因为黄河河水多沙,汴河常常淤塞,每年朝廷都要耗费银两人力疏通才能保证其船运,先帝南下伐陈之前也对汴河进行过疏浚,后来两次北伐国库紧张,汴河便一直淤塞至今,多处河段都已断航。”
罗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现在国库不是有银子了吗,怎么不去疏通汴河、邗沟?”
萧瑀:“……”
国库攒银子不容易,而汴河长达一千多里,重新疏通至少要调数十万民夫,在南方早已平定三十年的情况下,大动干戈修这么一条常淤常通常吞银子的大河做何?
“爹,还有别的沟吗?”泓哥儿另有他好奇的地方。
萧瑀继续给小家伙讲他知道的沟渠,譬如秦始皇在现交州境内开凿的灵渠,秦国在关中开凿的郑国渠,以及后来曹操为了北征袁绍、乌桓陆续开凿的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和漕渠……
讲着讲着,萧瑀的手就划到了冀州的涿郡,涿郡再往北就是东胡,涿郡再往东北便是辽州。
萧瑀忽然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他卷起舆图,让夫人照看孩子,他快步去了万和堂。
萧荣夫妻俩早吃过了晚饭,但夏日天长,天还亮着,夫妻俩就没太早入睡,坐在院子里摇着扇子闲聊,主要是邓氏听萧荣的各种吹牛,譬如他又喝倒了哪个老侯爷,譬如哪哪家的儿子全是酒囊饭袋,不如他的三个儿子有出息。
邓氏对别人家孩子如何气爹娘还挺感兴趣的,所以爱听他唠叨。
萧瑀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萧荣纳闷道:“稀客啊,你来干啥?”
萧瑀叫了父亲去堂屋,铺好舆图,指着曹操沿水路北上的那几处沟渠问:“先帝两次北伐,为何没有想过疏通这些古渠道用以运粮?”
先帝以战得天下极擅用兵,两次北伐皆败,一在殷国勾结两胡合力抵抗大周,二在殷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三在大周劳师远征粮草供给艰难无法久战。
萧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儿子的问题,他虽然是个没大本事的侯爷,但好歹是个侯爷,每次先帝跟几位大将商议北伐谋略时萧荣要么在场,要么在朝会上听到过君臣激烈的讨论,要么从各种人脉那里得到了消息,故而他还真能为儿子解惑。
“你都说是古渠道了,三四百年前修的,有的早没了水成了干渠,有的直接被民田占了没影了,先帝是有考虑过,但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最多半年就能打下辽州,无需浪费人力物力重修这些渠道。后面你也知道了,第一次北伐失败,先帝不甘心,重新准备两年就又去打了,先帝那么急,哪有耐心等着把渠修好。等二伐又败了,朝廷征兵都困难,军需还得靠增加赋税筹集,哪有多余的银子用在修渠上。”
“怎么,你想劝皇上重修这条水路啊?”
萧荣瞅瞅明明已经三十一但还像二十出头的俊儿子,猜测道。
萧瑀对着舆图沉默了很久,才对父亲道:“只是个念头,要不要修、怎么修都没成算,还请父亲不要对外人言。”
萧荣只是不喜欢老三的直脾气,对这儿子的才华还是很骄傲的,笑道:“放心,我才没那么傻,你真有法子修渠,皇上必然记你一大功,我才不会让别人抢了你立功的机会。你慢慢琢磨,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萧瑀:“……”
接下来几日,萧瑀从户部回来就一头钻进了书房,翻看他这边有关冀州、青州、京师以及扬州水系的藏书舆图,包括各朝开凿、疏浚渠道的史录。
书籍杂乱,有的书里面可能只是提到一两句,光萧瑀一个人是忙不完的,罗芙与青川、潮生都过来帮忙,泓哥儿也认得很多字了,但是个子矮够不到书架也不方便从书桌上拿书,泓哥儿就乖乖地站在门口看爹娘他们忙碌。
六月中旬,罗芙忽然从睡中醒来,习惯地往萧瑀怀里靠,没想到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