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专心走自己的路,不去看旁边闪现而过的一片片绸缎衣摆,直到随着萧瑀跨进侯府第二进院的中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这边的礼结束了,一对儿新人移步去了位于侯府西路的慎思堂,也就是新郎官三公子萧瑀的居所。
因为罗芙蒙着盖头,所以她既不知道自己即将入住的院子名什么,也没瞧见那崭新的匾额,更无从辨认上面铁画银钩的“慎思堂”三个大字乃是侯爷萧荣腆着脸去左相杨盛那里磨破嘴皮、说干吐沫才求来的好字。
新娘子不知,前来新房观礼的女客们基本都听说过这匾的由来,打量新娘子身形的眼神免不得带了一丝同情——天底下的读书人何其多,唯独罗姑娘撞上了最难缠的这个。
听说是扬州来的,江南一带自古多美人,新娘子又如何?
好奇着等待着,终于,背对众人的萧瑀顺利挑起了盖头,等萧瑀移开脚步,新娘子的真面容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刚才还有些轻声笑语的新房忽地静了下来,静得罗芙微微抬起眼帘,扫视半圈,对上老少女客们惊讶诧异的神色,罗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羞意重新低眸,端淑娴静,并无任何宾客暗暗揣测的乡野之气。
萧瑀是最先见到新娘子今日的妆容的,女客们心潮涌动时他已泰然自若,按照喜娘的话坐到新娘子一侧,饮过合卺酒再结发。
窗外天色已暗,礼毕后,萧瑀便去正院待客了。
他要一桌一桌地去敬酒,长随青川高兴又忐忑地托着一壶酒与酒碗跟在自家公子身边。
萧荣陪着左相杨盛、定国公李恭等贵客坐主桌,看着从容不迫朝这边走来的儿子,余光再瞥眼正襟危坐的杨盛,初冬时节,萧荣却全身都在冒汗。
李恭笑眯眯的,摸着胡子夸道:“两年不见,元直这气度越发俊逸脱俗了,当得起杨相那句仙风道骨。”
杨盛:“……”
他这么夸萧瑀时萧瑀才十三,哪料到这小子不光直言抨击同辈们,连他这个长辈兼丞相也敢骂?
“国公与左相谬赞,萧瑀万不敢当。”
萧瑀自谦道,再朝一桌子重臣拱手行礼:“多谢诸位于百忙之中抽身来喝晚辈的喜酒,萧瑀不胜感激,谨以此酒答谢诸位。”
倒满一碗酒后,萧瑀双手敬向众人。
杨盛抬手示意李恭等人先别喝,似笑非笑地对萧瑀道:“你跟同辈们可以这么喝,敬我们几个老骨头,得一人一碗才显心诚。”
老臣们肯定要给杨盛面子,纷纷放下酒碗,好整以暇地看戏。
萧瑀不假思索道:“喜宴应酬乃是礼数,只是晚辈量浅,每桌饮尽一碗已是勉强,左相所求,恕晚辈不能从命。”
杨盛:“……”
萧荣噌地站了起来,替儿子赔笑道:“老三酒量确实差,这样,就让他喝一碗,他欠下的我替他补上。”
看完戏心满意足的李恭带头同意了。
等萧瑀喝完一碗,立即被萧荣满脸嫌弃地撵去隔壁桌。
伸着脖子张望这边的年轻人们见萧瑀连左相的面子都不给,便也没有自取其辱地去强灌萧瑀,如此,萧瑀敬完所有的宾客后,回到座位挑拣着他人筷子没碰过的菜简单填饱肚子,便告罪离开了。
十月十二,夜空明月近圆,为新郎照亮了通往新房的石板路。
慎思堂是座三进院,一进院供主人待客,二进院才是主人休息、读书之处,三进还有一排后罩房。
萧瑀先在一进院的东耳房沐浴,换了一套内宅穿的大红礼服才去了中院。
罗芙已经知道他回来了,紧张地在东次间走来走去,等守在堂屋门前的丫鬟朝萧瑀行礼了,她才硬着头皮挑开帘子。新娘子往外走,新郎正往里面跨,两人随着动静同时看向对方,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罗芙还记得他的“神女”之说,眼瞅着马上就要成为他的枕边人,脸颊、耳朵都着起火来,本能地侧过身子半对着新郎,既不靠近,也没有躲去里面。
她这一侧,水波般柔滑细腻的绸缎嫁衣便勾勒出了里面起伏的体线,孤男寡女又是洞房花烛,饶是饱读诗书自诩正直守礼的萧瑀也紧了紧喉咙,到底才二十二岁,还是个不曾沾染女色的愣头青。
平安见了,带着侯府安排的四个丫鬟快步退出堂屋,还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门。
轻轻的“吱嘎”一声,惊得罗芙的心跳更快了,见萧瑀站在那一动不动只管看着她,白日里清俊文雅的书生此时竟显得那么结实挺拔,罗芙就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被人送到他嘴边的羊崽,除了被吃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哪有不怕被吃的羊崽呢,罗芙一扭头一挑帘,整个人就消失在了萧瑀眼前。
萧瑀下意识地往前走,也要挑帘时,他才回过神来,察觉了自己的失礼之处——才只真正说过一句话的小姑娘,他不能急,会吓到她。
第8章
罗芙一口气走进内室的拔步床才在床边坐下,一颗心跳得厉害。
她听到了萧瑀在次间门外的逗留,心慌意乱的,顾不上去猜他在想什么,趁人还在外面,罗芙左右看起眼前的拔步床来,借此转移注意力。
这是一张紫檀木打造的拔步床,黄昏新郎官与客人们都离开后,罗芙就仔细转了一圈这间新房。
八月里罗芙同意萧家的提亲,有一大半都是贪图侯府的富贵,所以在见到满屋子名木打造的家具、各种细腻莹润的瓷器后,罗芙便忘了出嫁离家的不舍,幻想的全是接下来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那么,萧瑀既是她的夫君,也是能保证她一生富贵的倚仗,无需母亲、姐姐叮嘱她对萧瑀温柔小意,罗芙也会努力俘获萧瑀的心,把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想到这里,罗芙放松了一些,随手抚平她刚刚在床上坐出来的些许褶皱,重新走到床外,碰巧萧瑀也终于来到了内室门前,帘子一挑,夫妻俩又看对了眼。
喜烛的烛火与满屋的灯光照得新郎官俊脸如玉,文雅温和,少了方才在堂屋直直地看着她时带来的压迫感。
罗芙刚要打破沉默,问他外面冷不冷,萧瑀神色自然地跨进来,先打量一圈焕然一新的内室,再将目光投回新娘子脸上,关心道:“忙了一日,累了吧?”
罗芙知道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可能都是一模一样的性情,但萧瑀身上酷似姐夫的那种书生气还是让她觉得熟悉可亲,于是她朝着萧瑀迎了两步,轻声应着:“还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你呢,是不是喝了很多酒?”
她记得当年姐夫来家里接亲时,差点被自家的亲友灌醉了,全靠母亲帮忙赶走了一群起哄的。
萧瑀笑了下:“我也还好,每桌只敬一碗酒。”
罗芙暗自惊讶,京城的高门大户果然跟老家的亲友街坊们不一样,喜宴都不时兴灌新郎。
南窗边摆了一张罗汉床,萧瑀带着新婚妻子来罗汉床边分头坐下,中间隔了一张紫檀小桌。
小桌上有丫鬟们才换过的热茶,罗芙为新婚夫君倒了一盏。
萧瑀饮过,再看眼妻子被礼服映得红扑扑的侧脸,继续闲谈:“进京这一个月,住得可还习惯?”
罗芙想了想,瞧着他的大红衣摆道:“别的还好,就是太干了,广陵那边,这时节偶尔偷懒不用面脂也行,进京后我每次洗过手脸都要抹一次,不然就干巴巴的,不舒服。”
萧瑀默默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他就没用面脂,并不觉得干,但等深冬风寒交加,北地的男人们有条件也都会涂面脂,否则手脸很容易皴裂。
“本地确实如此,可能你要多住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辛苦了。”
罗芙摇摇头,声音轻软:“只要你对我好,能嫁进京城便是我的福气,老家的小姐妹们都很羡慕我呢。”
萧瑀闻言,正色道:“你我的婚事虽因两家长辈的约定而成,但我既然去了广陵求娶,便是真心要与你结为夫妻,日后你若有所需,或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对我直言,我一定悉心照应,努力护你周全。”
罗芙羞涩地点点头。
承诺过于郑重,这时再挑起日常闲谈就不太合适了,注意到对面的姑娘局促地攥了几次袖口,萧瑀做主道:“明早还要敬茶,早些就寝吧。”
避不开的周公之礼,与其让她忐忑等待,不如早全礼早睡觉。
说完,萧瑀先去衣架前更衣了,褪下外面那层大红礼服,里面只剩一套同色的细绸中衣。
等他绕过四幅的薄纱屏风进了拔步床,罗芙才来到衣架前,将自己脱得同样只剩一套大红中衣。
挂好礼服,罗芙不太确定地问:“要留灯吗?”
萧瑀:“留着吧,等会儿还要叫水沐浴。”
罗芙收回已经朝另一侧抬起的右脚,走进了拔步床。这时候她是真装不出自在了,红着脸坐到似乎专门等着她的新郎旁边,浑身紧绷,呼吸声清晰可闻,又因为低着眼,罗芙竟透过单薄的绸缎料子看到了她隐隐若现的抹胸。
她看得见,萧瑀看见了吗?
罗芙尽可能缓慢地将双臂往前挪了挪,试图挡住身前。
忽然,萧瑀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修长的指节宽阔的掌心,并未用力,却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罗芙心头猛颤,差点就想把手挣脱出来。
萧瑀察觉了她临时克制住的小动作,迟疑问:“家里有教过你吗,会不会怕?”
昨日父亲送了他一匣子的书,正经不正经的都有,萧瑀简单翻过几页就明白今晚该如何做了。
罗芙看过小册子,可她怕承认了萧瑀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主动配合,便嗫嚅着道:“我娘拿了一本书给我,我没好意思看,你,你学过的话,我都依你就是。”
萧瑀了然,剩下的也不必多说了,将慌到结巴的新娘子揽到怀里,看看她紧紧闭拢的睫毛,再看看她羞成粉霞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唇瓣,萧瑀顺着胸口腾起的那股子火,低头先亲吻她的脸颊,再去吻她的唇。
从笨拙生涩到渐得章法,从试探摸索到亲密无间,新婚的男女很快就一起倒在了大红的锦被当中,一个羞涩却愿意,一个想要循序渐进却抵挡不住初入情场而越来越急。
真正礼成的那一刻,罗芙婚前特意修剪圆润的指甲浅浅地掐进了新郎筋肉结实的后背。
完全可以忽视的疼让萧瑀止住了动作,低头去看身下的新娘,就见她本就水润明亮的眼里氲满了摇摇欲坠的两汪泪,楚楚可怜地迎上了他的注视。
萧瑀所有的定力都用来隐忍了,说不出安抚的话,他也不能安抚,因为再耽误一会儿,他就要废了。
纵使没有跟任何人谈论过什么房中之道,萧瑀也有种本能的认知,速战放在这里绝非好事。
为了不被妻子嫌弃,萧瑀狠心继续起来,看着她满眼的泪被迫滚落,听着她意味难辨的低哼。
罗芙并没有痛上太久,大概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奇怪的是,明明这人让她那样难受,事后罗芙竟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更觉得跟此时压在她身上重重喘着的男人更近了一步,所以,罗芙重新抱住他的肩背,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未料就这么两个动作,看似一动不动好像累得够呛的新郎竟然又精神抖擞起来。
罗芙惊道:“你,你……”
萧瑀心里尴尬身上快活,偏这种事很难启齿解释,万幸他是个观察入微的读书人,在行礼之初就发觉了妻子有几处他多亲一会儿就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
沉默着,萧瑀径直寻到了妻子的耳后。
本也没有多抗拒的罗芙渐渐就软成了一团棉花。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新郎新娘之间有大概两刻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神态各异地行着这场周公之礼。
身高差得太多,罗芙面对的是萧瑀的肩颈,不能看见彼此,罗芙反而更放松,只是无论她怎么忍都藏不住自己的声音,即便闭紧嘴巴,也会发出一些鼻音,而且她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其实都受萧瑀摆布,他缓她便缓,他急起来,罗芙就变成了哭。
“萧瑀,萧瑀……”
她语无伦次地叫着他的名字,从黄桥村初遇到今晚之前,她跟萧瑀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及这两刻钟里的求饶与喊叫。
终于,新郎再一次完完全全地倾覆下来,在她左首上方长长地喘着气。
罗芙陪着他喘,都浸着一层细汗的身子严密地贴合着,比曾经与各自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亲。
待彼此呼吸没那么重了,脑海里也渐渐恢复清明,生活里的陌生让这一刻过于亲密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起来。
萧瑀率先抽离,平躺到一旁,拉起被子同时盖住夫妻二人。
于罗芙而言,绸制的被面清清凉凉的,远不如给她当了两刻钟“人被”的萧瑀,凉意让光溜溜的她转身朝萧瑀追去,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
妻子如此热情,萧瑀亦有怜爱之心,侧过身子将人拥入怀中,看她羞羞地往他肩窝躲,萧瑀总算能把关心问出来了:“刚开始,是不是弄疼你了?”
罗芙点点脑袋,小声委屈道:“你明明知道,还只管自己。”
姐姐说第一次都得疼一回,再温柔的男人也没用,所以今晚罗芙可以原谅夫君,但以后萧瑀再只顾自己快活,罗芙绝不会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