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只当准婆母在说客套话,羞涩地垂了首。
邓氏是女客,罗大元、裴行书、罗松陪着喝了一盏茶就离开了,留女人们招待邓氏。
邓氏带了三份礼物,一份给王秋月,送礼时道:“都怪我们家老萧心黑,得了富贵就忘了旧友,这些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连累我也跟着他做了回小人。这礼既是我向弟妹赔罪,也是我做嫂子的给弟妹的见面礼,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人家送得诚心,王秋月便收下了。
邓氏再把罗兰招到身边,拉着罗兰柔嫩的小手拍了拍,慈爱的眼神中带出遗憾来:“我喜欢芙儿不假,可我也喜欢你这个姐姐啊,瞧着就是个又温柔又伶俐的美人,早年真得你做我的儿媳,我做梦都能笑醒……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刚刚见过行书,我就知道老萧算是歪打正着做了回好事,因为我们家老大粗人一个,真真配不上你,也是你命中带福,躲开了他。”
罗兰:“……”
萧世子真有这么差,还是邓氏怕她惦记萧世子,蓄意抹黑他?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份心意。”邓氏将礼匣放到了罗兰手上,“同住京城,以后要常去侯府走动啊。”
长者所赐,罗兰柔声道谢,收了。
最后一份礼物当然是送罗芙的,邓氏笑得很亲:“跟你我就不多说了,下个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的是时间相处。”
罗芙双手托着礼物,看着邓氏温柔的眼,对嫁入侯府的忐忑又消了几分。
等准新娘罗芙退下后,邓氏再跟王秋月商量托媒提亲之事,让萧荣跑去扬州是没办法,但两家的婚事可以定得仓促,却不能办得敷衍,该有的三媒六聘一环都不能少。
这些侯府都安排好了,罗家等着媒人上门就行,既不用费心也不用费力。
夜里,王秋月靠在丈夫怀里,看着模糊不清的窗棱,竟有些发愁:“侯府把婚事定得太快了,安排得也太过周到,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现在侯府送咱们这么大一块金饼,该不是埋了什么坑在等咱们吧,萧世子的腿伤只是幌子?”
罗大元:“我也这么想过,还跟行书说了,人家行书办事就是靠谱,咱们没离开扬州时行书就给林管事写了信,让他仔细打探侯府各房特别是萧瑀的情况,务必详尽。”
王秋月一骨碌坐了起来:“怎么说怎么说?”
罗大元笑呵呵的:“侯府大概的情况跟萧荣讲得差不多,是侯爵,但在京城的勋贵之家里只能说普普通通,萧荣的官职也不高,不像那些开国功臣的国公、侯爷个个都身居要职。不过因为萧荣当年的护驾忠心,皇上时不时会赏他一下,他家老大跟左相府的婚事就是皇上赐的。”
王秋月吸了口气,这种圣宠,萧荣不满足,在乡下已经是顶了天的优待了!
罗大元:“萧璘的媳妇是定国公的孙女,具体怎么得来的民间探听不到。”
王秋月:“……一个是丞相府贵女,一个是国公府贵女,咱们芙儿往后的妯娌关系怕是难喽。”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王秋月再问最关键的:“萧瑀名声如何?”
看着是好,谁知道他真正的秉性?
说到准女婿,罗大元松了口气,笑道:“他十九岁时确实中过解元,因此在京城百姓间得了一些美名,不过毕竟只是个解元,没有当官,民间就没传出他多少事。这也正常,就像在广陵,只有大好人大恶人才会传遍乡里。后来春闱落榜他去了嵩山书院,京城百姓更不知道他是谁了。”
真想打听萧瑀的为人,需得找经常与侯府往来的人家,但那都是勋贵高官了,林管事可没有门路,又怕冒冒失失去了,大户人家的下人心眼也多,万一将此事传给侯府,萧家再怪罪罗家……
因此种种,王秋月得出结论:“应该没问题,我也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大元:“是啊,萧瑀比行书还看重礼数呢,这种人能做什么混账事。”
夫妻俩互相安抚一番,心宽地睡了。
两家的三媒六聘走得很快,十月初二完成“请期”后,便该是十月十二的迎亲了。
萧荣发达后不光跟罗大元断了联系,跟老家一些出了五服的杂亲也断了往来,新友新亲都在京城,所以一切准备就绪后,十月初五,侯府终于将喜帖送了出去。
左相府。
相爷杨盛当完差,傍晚才回的家,进屋还没换完官服,妻子徐氏就赶过来了,带着一股子她身上少见的看热闹的兴奋,递过来一张喜帖给他:“看看,你快看看!”
杨盛一手接过喜帖,一手配合妻子为他宽衣的动作,看完了,确认女儿传过来的消息是真的,杨盛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好一个萧荣,知道京城的官员勋贵没有人会把女儿嫁给萧瑀,竟跑去扬州乡野之家聘了一个来。”
徐氏想想萧瑀的好皮囊与才华,很是惋惜:“神仙似的人物,偏嘴巴不饶人,不然以咱们两家的关系,我都愿意为他牵线。”
杨盛脸上一寒,一把攥皱手中的请帖,咬牙道:“他该庆幸皇上让两家成了姻亲,不然我定要将他们一家子都发配边疆去!”
五十出头的相爷脸都气青了,徐氏忙扶着丈夫顺起胸口来:“好了好了,萧荣将他丢去嵩山反思了三年,料想他应该转过脑筋了,不会再跟你对着干。”
杨盛还是气,丢了喜帖道:“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徐氏:“那哪行,你落了萧家的面子,萧家给女儿难堪怎么办?”
杨盛:“他们敢!”
徐氏:“反正你得去!”
同一时刻,定国公府鹤发童颜的国公爷李恭也在跟老妻谈论萧府的婚事。
忆起萧瑀那张毒嘴,李恭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只知道带兵打仗不懂治国的武将,萧瑀就是想抨击他都找不到下嘴之处。
放下帖子,他幸灾乐祸地道:“到时候咱们早点去,杨相那里说不定有好戏看。”
宫里的永成帝虽然没有收到喜帖,但萧荣办喜事得跟他告假啊,所以永成帝也知道萧荣那个几乎得罪过所有勋贵家年轻一代无论男女的老三终于要成亲了。
“虽说萧瑀的婚事确实艰难,但你让他娶一个村女,是不是太委屈他了?”
皇帝有闲心的时候,也会跟身边的老臣们聊聊家常,稍微关心一下小辈们,尤其是萧瑀这种有真才实学的。
萧荣苦着脸道:“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他没资格挑,况且臣与罗家有旧情,也算是亲上加亲。”
永成帝嗯了声:“成家立业,希望婚后萧瑀能学会稳重吧,过刚易折,他有才华,朕盼着他能多为朝廷效力。”
萧荣背后冒了一层冷汗,过刚易折,皇上知道儿子做过的好事了,点他呢!
第7章
男婚女嫁乃是人生大喜之一,萧家那边宾客如云热热闹闹地要连办两日酒席,罗家这边就十分清静了,一家人背井离乡,既无亲朋可请,短时间也无交好的近邻,连房子都是暂住大女婿赁来的小院。
太冷清了就容易多想,女儿即将出嫁的节骨眼,王秋月突然心疼起小女儿来,心疼女儿的好日子没有亲朋好友在侧增添喜气,担忧她跟丈夫儿子回扬州后,女儿在侯府受了委屈也没有父母可以投靠,姐姐姐夫过于年轻,很难豁出脸皮去与萧家人争辩。
这话她还不能跟小女儿说,免得吓到女儿,只能偷偷跟丈夫嘀咕,嘀咕得罗大元也心神不宁。
罗芙却是家里最难静下心来的那个,一边为明晚就要发生的洞房花烛紧张不安,一边为等她回门后就要离京返乡的爹娘不舍。
罗兰先劝焦躁的爹娘放宽心,少胡思乱想,再来东厢房的北屋安抚妹妹:“爹娘那里,没什么不舍的,只要明年你姐夫能留京做官,我立即去城郊镇上给家里盖房买地,接他们二老进京享福。洞房就更不用你操心了,自有妹夫教你。”
罗芙低着头,假装听不懂,红起来的脸颊却泄露了她其实早已开了窍。
长在村里的小姑娘,不需要特意去看些禁书,但凡听过一些妇人为了丈夫偷人而跑去女方家里破口大骂越骂越糙,多听几次就能猜到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个“睡法”了,无非好奇那种事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一个男人宁可弃家于不顾。
耳听为虚,罗兰还是将当年母亲塞给她的小册子转塞给了妹妹,并嘱咐妹妹下午就看完,千万别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地看,不然今晚怕是再也睡不着了,坏了精神,明日怎么惊艳新郎官与萧府的一众女客?
当天夜里,罗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就被母亲叫醒了,叫她快去收拾一下,萧家安排的喜娘已经来了,随时准备为她梳头打扮。
罗芙小声对母亲道:“姐姐当年出嫁清晨一早就得打扮好,是因为上午有咱们家的亲戚来看新娘子,一直热闹到午席结束姐夫接姐姐上花轿,今日咱们家里又没有外人,不如干脆让我多睡一会儿……”
王秋月笑着点女儿的额头:“是没有亲戚,可喜娘都来了,你真睡懒觉,回头喜娘传出去,你这个侯府三夫人还要不要面子了?”
罗芙叹着气去了净房。
喜娘知道新娘一家是扬州来的远客,可人家能攀上忠毅侯府这门贵亲就是本事,马上就要做人上人了,因此喜娘笑吟吟地专挑吉祥话说,把罗芙夸成了连京城这富贵地都少见的大美人,婚后一定会被夫君捧在手里,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哪怕知道喜娘在故意哄人,罗芙还是听得心花怒放,这世上又有几个不爱听好话的?
王秋月、罗兰连同平安、双燕两个小丫鬟都守在旁边看喜娘的手艺。
扬州那边新娘子出嫁画的妆容很是淡雅,描眉涂唇再细细抹一层胭脂便够了,所以新娘子的美丑全看自身的底子。京城这边最初也是画淡妆,但近些年开始时兴往新娘子的额心贴花钿了,喜娘为罗芙准备的是八宝花形的花钿,朱红的颜色,与红润的唇一起衬出了新娘子的雪肤花貌。
镜子中的罗芙,额前的碎发都被喜娘往上梳拢了起来,新鲜的发髻与妆容,让罗芙都快要认不出自己。
等喜娘随着王秋月去中堂休息了,罗兰用指腹勾了一把妹妹未曾着妆的下巴,轻哼道:“瞧这细皮嫩肉的,真是便宜了我那妹夫。”
罗芙拉下姐姐的手,不许她胡说。
新郎去接亲与迎亲回宅都讲究吉时,随着日头渐渐升高,萧瑀率领的接亲队伍也要出发了。
接亲的仪仗好安排,除了新郎,最要紧的是四个傧郎。其实以萧荣侯爷的爵位,给小儿子凑齐傧郎并非难事,难就难在萧瑀年少时把他能接触的少年公子们都得罪光了,没人愿意与他结交,于是萧璘这个二哥义不容辞地用自己的人脉哄了四个未婚的好友来替三弟撑门面。
世子萧琥也想帮忙来着,但他的右腿还不能沾地,出不了门,怎么去哄外面的友人?
“瞧瞧,若非你二哥会做人,你连支体面的迎亲队伍都凑不齐,所以你得记住这次教训,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平时往来之家的公子们是指望不上了,萧荣就盼着老三当官后能跟同僚们和睦相处,不求打成一片,至少别把同僚们都给得罪了。
萧瑀很想告诉父亲,就算二哥不帮忙,他也能从嵩山书院请来四位探讨过学问的君子之交,不过家里为他的婚事费心费力操持许久,大喜的日子,萧瑀愿意让一回父亲。
“去吧,若罗松出武题拦你,你别逞强,让傧郎们上。”
萧荣越唠叨越心酸,老大老二娶媳妇时他只管喝酒就行,哪操过这么多的心,最可恨的是老三还一副根本不领情的模样。
萧瑀微微抿唇。
儿子心情不虞,萧荣反倒舒坦起来。他泥腿子出身,四处偷师学了些杂门武艺,都不是正经路数,因此跟着皇上混了个侯爷爵位后,萧荣便精心挑选了一位武师傅,让他先教老大老二,再教后来出生的老三。
老大、老二是武官苗子,多苦多累都能坚持,偏老三娇气,日头晒了嫌热,风吹了嫌冷,他想用棍棒强迫老三坚持下去,媳妇心疼地直掉眼泪,倔不过媳妇,萧荣只好把老三送去国子监走科举的路子。
后来,六七岁的老三因为直言快语挨了几个同窗的打,气愤之下竟主动要求练武了,但老三只学拳脚功夫,刀枪棍棒一概不碰,最多再修个国子监教的箭法。如此挑三拣四,定比不上从小专练武艺的罗松。
拜别父母宾客,萧瑀骑上系了一朵红绸大花的坐骑出发了。
百姓们被吹吹打打的喜乐吸引而来,全都夸赞新郎官的好相貌,好奇地跟仪仗里的帮工打听新郎出自何家。得知是先后与杨相、定国公结亲的忠毅侯府,立即又探听起女方的家世来。
帮工们不肯多说,继续摇头晃脑地吹吹打打。
萧家住在洛城的东北一带,裴行书的宅子赁在城内西南,一走就是十几里地。
清静小半日的罗家终于等来了迎亲队伍,谁也没想故意刁难新郎官。罗大元瘸了腿有心无力,罗松仰慕姐夫、准妹婿这样的读书人,岂敢放肆,只有裴行书这个大姐夫拦在门前连出三道文题,萧瑀轻松应对,这便进了门。
罗家请了几个厨子摆上好酒好菜招待新郎官、傧郎与仪仗众人,大多数席面都摆在院子里,罗芙坐在东厢房的北屋,能听到的全是外人的喧哗。
席后稍作休息,时辰一到,喜娘替新娘子蒙好盖头,扶着新娘子去了中堂。
由喜娘引着,一对儿新人并肩跪在了罗大元夫妻面前。
罗大元嫁大女儿的时候还算年轻,好面子没有哭,如今他老了几岁,眼泪就不值钱地往下掉:“芙儿她姐姐出嫁时好歹离我们近,我们很放心,芙儿这一嫁就离了扬州一千多里,你是读书人,可不能欺负她,你要记住,这婚事是你们父子俩跑去扬州求来的,不是我们高攀的你!”
他这么一说,王秋月、罗兰都跟着哽咽起来,盖头底下罗芙的眼泪也一串串地往外冒。
萧瑀朝二老叩首:“岳父岳母放心,萧瑀负谁也绝不会负了结发之妻。”
罗大元擦着眼睛点点头,王秋月再嘱咐女儿一些照顾夫君孝敬公婆和睦妯娌的话,喜娘算着时辰,提醒新郎新娘该出门了。
罗松上前,稳稳背起妹妹,故意用萧瑀能听见的声音道:“妹妹不怕,遇到事了写信告诉哥哥,哥哥快马进京为你撑腰。”
罗芙努力稳着头上的凤冠,却管不了发酸的眼睛。
坐进花轿,附近的喧嚣似乎又与她无关了,罗芙平缓了一会儿心情,等迎亲队伍走远了些,罗芙才取下盖头,拿起提前放在轿中的小铜镜、胭脂、手帕与一小瓷瓶清水,先打湿手帕擦干脸上的泪痕,再重新抹匀胭脂。
轿子一晃一晃的,她动作十分小心,打扮完毕,罗芙朝镜中的自己笑笑,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后,花轿停在侯府门外,正是黄昏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