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萧璘道:“最近时机都不太对,不如改到明年开春。”
罗芙却道:“若无特殊情况,普通百姓都少有把女儿留到十八岁的,二哥真等明年再送盈姐儿出嫁,消息传到贵人耳中,贵人稍微深思一下就能猜到此时二哥的心思,那就等于再次戳了一下贵人心底那块儿好不容易才愈合的疤。”
御驾亲征徒劳无功,咸平帝肯定是最难受的,但如果臣子们也认为咸平帝应该为此消沉,认为咸平帝白跑一趟丢了大人,咸平帝能高兴?相反,臣子们越不看重这次御驾亲征的失利,把它当成一个每个皇帝都可能遇到的常见之事,咸平帝才能跟着泰然处之。
自家孩子犯下大错,长辈恨不得罚孩子跪祠堂让他深深记住教训,换成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没有萧瑀的胆魄,普通官民还是顺着皇帝一些吧,免得自讨苦吃。
萧璘如梦初醒,随即笑道:“弟妹说的是,那就有劳弟妹转告裴大人,让他托媒定个十月或十一月的吉日吧。”
两家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一两个月,应该够皇上恢复心情了。
咸平帝回京之后,除了为了证明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如期参加朝会,平时基本不怎么召见臣子,后宫这边也只让一看到他的憔悴就心疼得梨花带雨的李妃常来伺候,当然李妃的伺候也只限于给他捶肩捏背端茶倒水,刚丢了大脸的咸平帝还没有睡妃嫔的闲心。
“都怪那狠毒的殷国老妇,皇上对她那么仁慈,她居然恩将仇报,否则皇上不受伤,此时殷帝已成了皇上的阶下囚。”
李妃时不时对着咸平帝的药碗红红眼圈,一次又一次地咒骂着那个殷国老妇。
不愿意承认错在自己的咸平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话。
如此被李妃安抚了半个多月,再加上御医的精心调养,咸平帝因受伤与车马颠簸亏损的肉总算养了回来,虽然精力依然不如从前,至少看起来又年轻了许多。
满朝文武担心一不小心戳了皇帝的伤疤被迁怒,殊不知咸平帝也不想一上朝就面对那一张张哭丧一样的脸,于是,趁着重阳将近,咸平帝回京后第一次踏足中宫,交待谢皇后办场菊花花宴,把城内那一帮贵妇都叫来。
谢皇后应下,关心般看了眼咸平帝的胸口。
无论对咸平帝这次北伐失利有什么看法,两人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帝驾回宫那日,乍然看到憔悴消瘦的咸平帝,谢皇后也是忧心的,只是她尚未开口,李妃就哭着扑了过去,连带着她的三个儿女把咸平帝围成了一圈,谢皇后便停在了原地,也没有去打扰帝妃的低语。
察觉谢皇后的眼神,咸平帝心里舒服多了,不甚在意地道:“早好了,皇后不必忧心。”
当晚,咸平帝留在了中宫,抱着谢皇后说了很多话,包括对辽民辜负他仁德的痛心,包括对留在冀州的萧瑀的期许,包括这段时间他不想以憔悴面容见谢皇后才一直没有露面,但咸平帝没有做什么,不是不想,而是元气亏损太多,他怕谢皇后会失望。
李妃失不失望都会把他当成天恭维奉承,谢皇后不一样。
还好两人已经算老夫老妻了,同床而卧单纯睡觉并不稀奇。
而安静靠在咸平帝怀里的谢皇后根本没有那个念头,平时就不热衷,在听完皇帝丈夫诸多虚伪的狡辩之言后,谢皇后只庆幸今晚咸平帝没打算让她侍寝。
翌日,谢皇后将她拟好的宴请名单交给咸平帝过目。
或许越在意哪家就越容易注意到哪家,继妹妹康平长公主的封号后,第二个落入咸平帝眼中的就是忠毅侯府三夫人。
咸平帝只是不想见萧瑀,还不至于迁怒他的夫人,何况他知道谢皇后一向与罗芙交好。
“就照这个来吧。”
宫里要办花宴了,说明皇帝心情转好了,得到消息的京城官民都松了口气。
罗芙带着澄姐儿,娘俩都高高兴兴地随着杨延桢、李淮云进了宫,谢皇后知道邓氏的性情后,早不请她了。
一番应酬后,澄姐儿跟着两个伯母去赏花了,罗芙又与谢皇后、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以及主动凑过来的齐王妃坐到了一块儿。齐王妃年轻时趾高气扬,近年收敛很多了,但她也不屑去讨好李妃那种原本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新晋宠妃。
这帮皇亲国戚都清楚,咸平帝最看重的还是谢皇后与太子,李妃纯粹瞎蹦跶呢,跳梁小丑似的。
“怎么样,最近萧瑀给你寄过家书吗?”康平笑着问道。
谢皇后、顺王妃、齐王妃都看向了罗芙,她们可还记得萧瑀在漏江时写给夫人的那些家书有多有趣。
罗芙叹道:“之前倒是托他二哥带回来一封,只说他差事繁重,让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再多多替他孝敬二老,最后再来几句敷衍的想我。哎,到底是老夫老妻,不肯像他年轻时那般煞费苦心、花言巧语地哄我了。”
期待能听到新鲜趣事的四位皇家贵人都沉默了,随后,齐王妃对罗芙后面的夫妻关系颇为感同身受,把待她不如年轻时热情的齐王狠狠嫌弃了一顿,顺王妃紧跟着加入。
早死了驸马的康平:“……”
丈夫还活着但不能骂的谢皇后:“……”
记得萧瑀爱写家书的不光是女眷,咸平帝也惦记着呢,尤其是想知道萧瑀有没有在家书中抱怨什么。
当晚咸平帝又来了谢皇后的中宫,饭后漫不经心般问起这事。
谢皇后如实转述了罗芙的话,替罗芙感慨道:“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骤然分离,与相伴十几年的中年夫妻突然分离,情思轻重自然不同。”
并不想听儿女情长的咸平帝:“……”
入睡之前,咸平帝忽然替萧瑀找到了他不哄夫人的借口:因为被贬,没了哄夫人的兴致!
想象萧瑀此时正在因被他冷落而失意,咸平帝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倘若萧瑀真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咸平帝才要睡不着。
随着街头巷尾关于北伐的议论渐渐被新的话题取代,扫过京城的风也渐渐变冷,转眼就到了十月。
这日,萧璘亲自来跟咸平帝告假,理由是他要嫁女儿了。
咸平帝才给裴行书批过假,但裴行书来时满面喜意,萧璘虽然也在笑,笑得却没裴行书那么灿烂。
“怎么,你对裴易不太满意?”咸平帝调侃道。
萧璘苦笑:“裴易很好,臣只是舍不得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总觉得她在夫家过得再好,都不如在臣夫妻身边顺心自在。”
咸平帝立即想到了长女夷安公主出嫁的时候,驸马喜气洋洋,他做父皇的一点都不高兴。
理解了萧璘的心情,咸平帝同样给了他三日假。
萧璘走后,咸平帝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萧瑀,亲侄女出嫁,就他这个三叔孤身在外。
第117章
十月里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把盈姐儿这个儿媳妇娶进门后, 十一月下旬又送女儿芝姐儿出了嫁,因为姑嫂俩同岁,原定的就是同一年出阁,因北伐耽误了大半年, 只好都赶到了冬天。
罗芙喝过外甥女的喜酒, 腊月初二上午, 她来宫门外给谢皇后递了一张求见的拜帖。
负责传话的公公往返一趟, 笑着将这位在太后与谢皇后面前都很得宠的萧家三夫人引去了中宫。
随着夷安公主的出嫁, 太子又单独住在东宫,素来不喜与妃嫔们应酬的谢皇后身边越来越冷清了, 好在谢皇后喜好风雅,一个人赏赏诗词字画或是侍弄花草,照样怡然自得, 月宫仙子似的清冷美人, 过得仿佛也是仙子不染世俗的日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带着罗芙来到暖阁赏花,谢皇后好奇问道。
罗芙笑道:“我是来跟娘娘辞行的,明日就要去蓟城探望我家萧大人了,陪他在那边过个年, 等他初六要当差了再回来, 未免这期间娘娘想我派人去送宫帖, 我先来跟娘娘说一声。”
谢皇后有些意外:“你, 既然想他了,为何不多陪萧大人一段时间?”
谢皇后没有恩爱的夫君, 所以也没有因为皇帝丈夫北伐受过相思之苦,但她有过思念入骨的祖父祖母,当年若她有机会回荆州省亲, 她只会希望能多留在荆州一段时间。
罗芙:“什么想不想的,他没年轻时候那么惦记我了,我更懒得惦记他,宁可多陪陪两个孩子,只是今年大年初一时,可能是想到要出征了,为图个吉利,他拉着我陪他许下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一起老一岁的承诺,如今他在冀州当着正差走不开,只能由我折腾一趟去履行承诺。”
谢皇后想象那情景,眼里竟流露出一抹羡慕:“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确实是这样的情意,但被谢皇后说出来,罗芙就怪脸热的,逞强道:“我可不懂这些诗啊词的,就是觉得君子重诺,萧瑀说过,君子是指品行高尚的人,不一定非得是男子,那我也想做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谢皇后笑道:“莲乃花中君子,芙儿自然也是人世间的君子。”
罗芙红着脸道:“人世间的君子有很多,娘娘是下凡人间的仙女娘娘,独一无二。”
打趣过后,谢皇后又问罗芙此去都做了哪些准备,得知侯府会派遣八个护院一路相送,另有平安近身伺候,而这些年冀州并未听说过匪患,谢皇后还算放心。
外命妇进宫,御林军都会给咸平帝通传一声,别人咸平帝不太在意,罗芙要是跟长公主、顺王妃一起来那肯定是为了陪谢皇后打牌的,咸平帝也不会在意,但罗芙自己来,咸平帝就好奇她找谢皇后做什么了。
晌午,咸平帝召了谢皇后来乾元殿陪他用膳,等着宫人摆膳时,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道:“听说罗氏上午进宫了,所为何事?”
谢皇后:“她要去蓟城陪萧瑀过年,特意来跟我辞行。”
咸平帝也很新奇:“罗氏不是不喜欢随萧瑀到地方赴任吗,今年怎么改性了?”
谢皇后便讲了罗芙与萧瑀正月初一的那个共白首的约定,以免咸平帝真把罗芙当成一个不愿意陪夫君共苦的夫人,谢皇后特意补充了一句:“漏江太远,罗芙跟过去走不动山路只会拖累萧瑀,所以当年才留在了京城。这次去蓟城虽然好走,可京城这边有两个孩子,做母亲的哪里舍得久别。”
咸平帝不在乎罗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倒是隐隐被萧瑀夫妻的白首之约触动了。
用饭时,咸平帝默默地看了谢皇后几次。
三十九岁的谢皇后,满头青丝,脸上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美如神女,如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及。咸平帝虽然随时都可以将这轮月拥入怀中,可他能感觉到谢皇后的心并不在他这儿,也许她天生就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更爱那些风雅的诗词字画。
他呢,北伐失利前尚能自恃身份尊贵在谢皇后面前游刃有余,如今他丢过一次大脸,相当于写了一首烂诗给谢皇后品读,纵使谢皇后不说,咸平帝也知道他在她心里的份量又减轻了一分。更无奈的是,他头上过早地出现了白发,拔都不好拔的多,先老一步的他,真能陪面前的人共白首吗?
因为萧璘说二十日左右就能到,罗芙是腊月初三一早出发的,从京城到蓟城的道路还算平坦,但冬日天短,中间又赶上两次风雪无法启程,都除夕了,罗芙竟然离蓟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
幸好只剩五十多里,不怕颠簸让马车走快点,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在驿站里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汤面,带上晌午食用的干粮与热水,罗芙带着平安钻进马车,在八个护院的护送下朝北而去。
京城比扬州冷,冀北比京城更冷,马车行驶带起的风从车厢各处能钻的缝隙往里吹,纵使主仆俩都抱着汤婆子裹着斗篷加一层棉被,依然觉得冷,又冷又颠,用平安的话讲,屁股都要颠成两半了。
“以前就觉得三爷督渠时每个月骑马往返一趟真厉害,现在我坐马车都嫌苦,就更敬佩三爷了。”平安紧紧挨着自家夫人道。
罗芙:“主要是赶上寒冬了,换个季节咱们还能开窗瞧瞧路边的风景。”
现在开窗,迎面就是一股刺骨寒风,吹得人脸疼。
平安替三爷说好话:“那夫人就在蓟城多住俩月呗,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再回去,公子小姐搬去侯爷侯夫人那边住了,有人照看有人陪玩的,最多刚开始想夫人,习惯了就好了。”
罗芙没吭声。
她陪萧瑀住在蓟城,人家萧瑀有正经的差事干,早出晚归的,那一整个白天她做什么,痴痴地等着他归来?真这样,萧瑀的日子是舒服了,却苦了思念一双儿女的她,苦了思念母亲的一双儿女,与其一家四口三个都苦,不如就苦萧瑀一个,再加上她那一份思夫之情。
再说了,罗芙留在京城不光她跟孩子们过得舒服,她还可以时不时去宫里走一趟,咸平帝只要听见一次“萧瑀夫人”,就能想起萧瑀一次,想的多了,说不准就记起萧瑀的那些好来了,而且罗芙另有别的让咸平帝淡却北伐期间他屡拒萧瑀屡吃亏之耻的法子。
有法子就去试,试了不一定管用,但什么都不做光指望咸平帝主动记起萧瑀的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咸平帝可不是一个闲人,外有一堆国事要处理一帮臣子争相讨好他努力往高处爬,内有宠妃美人皇子皇女争抢圣宠,罗芙与萧瑀真就老实巴巴地等着,那是傻。
萧瑀傻,罗芙才不傻,也不认傻。
“夫人,下雪了!”一个护院突然道。
平安想要开窗瞧瞧,罗芙用眼神拦住她,对车夫道:“管它下雪还是下刀子,只要马车还能走,今晚咱们必须到蓟城。”
“是,夫人只管坐稳了!”裹成熊样的车夫使劲一甩鞭子,提高了速度。
晌午时,马要休息,罗芙主仆俩坐在车里就着变温的水嚼干粮,趁着没风挑开窗帘往外一瞧,只见外面天地间整个一片白茫茫,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一看就是场大雪。
冷归冷,这经历于罗芙还挺新奇的,吃完带着平安下去转悠了一圈,等马休息够了才上车。
黄昏天黑之前,在平安给守城士兵出示过路引与罗芙诰命夫人的腰牌后,来自京城的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冀州治所蓟城。
蓟城乃整个冀州最气派也是最繁华的城池,里面有刺史府衙也有总兵府衙,像刺史、总兵这样的一州文武长官都住在府衙后宅,下面的属官经常调动,有钱舍得花的可以自己置办宅院,没钱或是纯粹不想浪费银子的属官都住在府衙附近的官舍。
萧瑀住的就是官舍,好歹是个从三品的长史,他在官舍分到了一个两进小院,前面待客,后面安置家眷。
萧瑀没有家眷,院子里除了官舍安排打扫的两个小厮一个烧水婆子,就只有他跟青川了,连个厨娘都没请,每日都去官舍的膳堂吃大锅饭。
除夕是大节,萧瑀终于奢侈了一回,早就带青川去坊市买好了米面菜肉甚至还有一坛好酒,主仆俩准备自己包饺子炒一桌好菜过年,厨艺都是在漏江时练出来的。
“三爷都瘦了,要不年后咱们还是聘个厨娘吧,不用顿顿大鱼大肉,家常小菜也比膳堂那边的大锅菜好吃啊。”
厨房里面,青川一边给烫过水的鸡拔毛一边咽着口水道,他烧菜真不好吃,三爷也没比他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