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吃膳堂不用咱们多花一文钱,请厨娘再加上买米菜,一个月至少要二两银子。”
青川:“您现在月俸二十八两,二两连零头都算不上。”
萧瑀:“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相当于夫人两个月半的月钱了。”
青川:“……上次大渠通水时皇上赏了三爷一千两黄金,三爷都给夫人了,夫人不会再稀罕这二十四两的。”
萧瑀将刚刚捏好的饺子摆在一旁,抄起一片新的饺子皮,头也不抬地道:“会的,她打牌输五两都要念叨一阵。”
话音落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几道踩雪的脚步声。
萧瑀看看自己手里的饺子皮,再看看青川两手黏着的鸡毛,无奈放下饺子皮,走到悬挂着厚厚帘子的厨房门口,用胳膊肘挑开帘子,低头探身再抬起头,便在满院白雪中,看到了一道身披石榴红斗篷的身影,隔着数不清的簌簌飞雪,萧瑀眯了眯眼睛,才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夫人?”
脸是记忆中的脸,但怎么可能呢?
所以萧瑀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人还愣在门口,维持着用肩膀撑起厚厚门帘的姿势。
他不敢认自己,罗芙却十分笃定对面卷着袖子的布衣男人正是自己的夫君,于是她穿过飞雪跑过去,跨上厨房外面的两层台阶,一头扑进萧瑀的怀中,紧紧地环住男人清瘦的腰。
萧瑀毫无防备地往后退,幸好帘子够重,才帮他稳住了身形。
腰被勒得紧紧的,面前是夫人乌发间熟悉的发簪,确定这是真的,萧瑀喜得用两边的上臂紧紧回抱住夫人,扭头朝里面喊道:“青川,快去城内最好的酒楼请个大厨,只要有人愿意来给咱们做饭,工钱随他开!”
青川:“……”
第118章
为夫人的到来惊喜也好, 为今晚能吃顿丰盛的年夜饭也好,青川两三把洗过手便大步跑了出去,浑似一整年都没吃过大鱼大肉一样。
平安去收拾主仆俩的行囊了,罗芙跟着萧瑀进了厨房。
萧瑀入住官舍后连单独的厨娘都没请, 空置了大半年的厨房可想有多冷清, 还好为了这顿年夜饭他提前让小厮把厨房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使得里面的桌椅灶台简陋归简陋, 至少都干干净净的, 不至于太过破败凄凉。
灶膛里燃着红通通的木柴,热气腾腾的锅里还煮着一只鸡, 比旁边盆里被青川拔了一半毛的那只体面多了。
相比灶膛附近的凌乱,另一边摆放的矮桌、揉面板就很整洁,包括上面捏好的三排饺子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元宝形状, 比将士们列队还齐, 毕竟将士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小兵的亲爹亲娘也生不出另一个相似的孩子来。
“太乱了,我带夫人去屋里坐。”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处打量的夫人,很怕这里的简陋会让夫人不喜。
罗芙最后看向了萧瑀沾着面的一双手,厨房只是比外面暖和, 其实还是冷的, 冻得萧瑀十指泛红。
萧瑀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我, 我去洗洗。”
厨房备了一盆专门留着洗手的水, 盆里一丝热气也无,罗芙喊住想直接把手伸进去的人, 自去提起小灶台上坐着的铜壶,帮萧瑀添了些热水。
萧瑀巴巴地看着眼前人:“夫人真好。”
罗芙瞪了他一眼,再次环视一圈四周, 不高兴道:“我若不来,你就准备这么过年?农家百姓都比你吃得好。”至少农家百姓此时都把鸡鸭鱼肉切好了,只等着到了饭点下锅爆香。
萧瑀一边洗手一边道:“只我跟青川两个,不用那么讲究。”
罗芙扯扯他身上的布衣:“连身绸衣都穿不起了?”
正月萧瑀离京时,除了官袍,确实只带了几套布面衣裳,说是布衣更耐磨,但他来蓟城后大可以给自己置办几套绸缎衣裳啊。
萧瑀:“……当差时都穿官袍,每个月就三日休沐假,买绸缎也不知道穿给谁看,不如攒着银子交给夫人。”
花言巧语的,罗芙打了他一下。
擦好手的萧瑀顺势握住夫人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拉,另一手托起夫人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刚挨上,萧瑀吃了一惊,再摸摸夫人的脸,急着问:“怎么这么冰?”
罗芙可是在大冬天赶了一千六百多里路来陪他的,她心甘情愿不会抱怨谁,但这一路她是真的不舒服,车马颠簸难受,寒风刺骨难受,下榻驿馆时简陋的条件也让她难受,听萧瑀这么一问,那些为了见他而承受的辛苦就涌了上来:“冷啊,坐在车上都快冻成冰人了。”
夫人泪汪汪的,萧瑀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去了烧着地龙的北屋。
雪还在下,罗芙埋在了萧瑀怀里。
萧瑀一直将夫人抱进内室,这边睡的都是临窗的暖炕,先将夫人放到炕边,萧瑀脱了靴子跨上炕头,将他的铺盖放下来,再去帮夫人脱下鹿皮小靴,顺手握了一把,那双脚也冰凉冰凉,萧瑀赶紧解开夫人的斗篷,将人整个都塞进了被窝。
塞好了,萧瑀从外面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此时的罗芙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她微仰着头凝视着分别了一整年的夫君,萧瑀也低着头看着日思夜想的夫人,看着看着,萧瑀再次吻住了夫人的唇。
火炕是暖的,萧瑀紧紧的拥抱加快了罗芙手脚的回温,而这个漫长的难舍难分的吻,直接让罗芙全身都热了起来,颈间似是出了细汗,转眼又被萧瑀细细密密地吻过。
在萧瑀还想解开她的衣襟往里亲时,罗芙没什么力气地按住他的手,难为情地道:“好久没洗了,晚上再说。”
驿站可没有烧地龙的条件,腊月时节坐在浴桶里洗,很容易受寒,罗芙可不想因病耽误了行程。
萧瑀并不介意,但他不会勉强夫人。
短暂地解了相思,萧瑀才搂着夫人问话:“既然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提前几日去接你。”
罗芙笑道:“就想看你刚刚那副呆样。”
萧瑀心想,早知夫人会来,他肯定得置办两身绸缎衣裳把自己收拾得玉树临风。
又亲了好久,罗芙不肯躺着了,要去看看平安的耳房,这一路平安同样不容易。
当初修建官舍时这处两进的院子就是给本州长史准备的,考虑耳房可能会给长史的家眷住,所以两间耳房也通了地龙,需要用时叫负责烧地龙的差役调整一下就行。萧瑀派人去说了,保证平安晚上能睡到热炕。
终于不用再坐马车颠簸,平安此时正兴奋着,叫三爷夫人自去说话,她去水房陪婆子烧水了。
罗芙打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有泓哥儿、澄姐儿给爹爹的信,还有盈姐儿、芝姐儿出嫁时预备的喜饼喜糖,都是干的,放一冬都不会坏。
萧瑀对着四小包喜饼喜糖叹了口气:“希望大郎娶妻的时候我能在场观礼吧。”
过完年大侄子萧淳就二十二了,一年时间足够定下来,次年大概就会成亲。
罗芙嗤了一声:“难得啊,你居然盼着回去,我还以为你真想为皇上把辽西的百姓招抚过来呢。”
萧瑀:“……”
当初写信告诉夫人他留在冀州时,为了不让夫人担心,他故意说成他在冀州可以大展身手成就一番新的功业,实则冀州自古便是繁华重地,远非漏江那片尚未完全开化之地可比。先帝开国之后,几任冀州刺史都把冀州治理得很好,他这个新任长史最多给现刺史做些查漏补缺的小事罢了,还因为管得太多与杜刺史起过几次争执。
冀州总兵李崇乃是他的叔伯辈,刚开始对他颇为关照,赶上大节小节还邀请他去总兵府吃席。李崇无疑是个能征善战的好总兵,但他有些权贵高官的通病,养了几房小妾,还想给他张罗美人近身伺候,萧瑀严词拒绝后,李崇待他就淡了下来。
所以说,萧瑀在冀州官当得不太顺,朋友也没结识几个,他得多傻才不盼着回京?即便回京后继续被咸平帝冷落,至少京城有他的妻儿与爹娘,裴行书也算是能说得来的姐夫兼友人了。
罗芙:“我听说,有些地方官有事没事都会给皇上递几封请安折子,拍拍马屁讨好皇上,以你的文采,你多跟皇上套套近乎,说不定皇上心情一好就调你回去了呢。”
萧瑀:“……我不会阿谀奉承,只会说实话。”
罗芙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夫君?调侃两句罢了。
天黑之际,青川终于请来了一个年轻的厨子,乃是一个酒楼东家同情堂堂长史大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特意安排一个孤儿出身的学徒来官舍给长史大人帮忙做几天饭,直到年后酒楼重新开张做生意为止。
青川厨艺不佳,帮忙烧火却是个好手,两人热火朝天地在灶房忙碌起来。
罗芙趁机叫平安服侍她沐浴,萧瑀倒是很想帮忙,被罗芙撵了出去。
洗好了,一身轻松的罗芙与萧瑀面对面地坐到了暖炕上,夫妻俩单独吃,平安跟着青川、帮厨以及住在官舍的烧水婆子、两个小厮一起吃的。
萧瑀看看夫人,听着平安等人的说笑声以及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开怀道:“夫人一来,我这边才有了年味。”
罗芙看着他浴后特意换上的深紫色绸面长史官袍,好笑道:“什么年味,我只感受到了大人的官味儿。”
萧瑀为夫人斟了一碗底的酒,道:“我在官场上可从未给哪位同僚或上峰斟过酒。”
罗芙挑眉:“皇上也没有?”
萧瑀颔首。
罗芙哼道:“所以你经常被贬。”
萧瑀:“……”
夫妻之间,斗斗嘴也是情趣,罗芙喝完那几口酒后,萧瑀看着夫人红扑扑的脸,又给她倒了半碗。
罗芙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长史大人似乎别有居心。”
萧瑀正色道:“喝酒御寒,浅饮而已,不会伤身。”
说完,他端起他那一碗八分满的酒,仰头一口气喝了干干净净。
罗芙瞧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心底也燃起了一团火。
夫妻俩的年夜饭吃得比别家晚,吃完去堂屋门口看了会儿雪景,再洗漱一番,街上已经静了下来。
重回内室,萧瑀转身便将夫人压到了门板上。
如今的罗芙早不是十六七岁刚嫁给他的时候了,萧瑀亲得急,她的手也没闲着,摸上他紫色官袍搭配的金玉带,熟练地解开,甩到另一边炕头。
天还是冷的,两人的官袍、斗篷衣裙只是松了,并没有完全褪下,所以被萧瑀托高了抵在门板上时,罗芙面对的仍是萧瑀那一身紫色官袍。
可能是这时候脑筋转得慢了,亦或是被他弄得一片头脑空白,罗芙竟难耐地唤了声“大人”。
萧瑀全身一紧,忽然就不动了,头也埋在了她发间。
罗芙:“……”
愣着愣着,她抵着萧瑀的侧脸闷闷地笑:“看出来了,萧大人是第一次干这欺压良家女子的事。”
萧瑀咬她的耳朵:“我从未想过要欺压良家女子。”
罗芙对着他的耳窝吹气:“可我喜欢被萧大人欺压。”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长史大人的官袍衣摆便重新摇晃起来,带着那两扇门板也时不时吱嘎几声。
第119章
这一晚罗芙睡得很沉很沉, 直到天亮时被同街第一户放鞭炮的人家惊醒。
她下意识地往被窝里面躲,想隔绝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条手臂却揽了过来,那人在她耳边道:“大年初一, 恭喜我又陪夫人共度了一岁。”
罗芙眼睛还闭着, 嘴角却翘了起来, 算萧瑀聪明, 没再提夫妻俩又长了一岁。
“你先起, 我想再睡会儿。”
罗芙推着欲往她身上压的人道,夫妻俩在这边没有亲戚, 也就不用早起应付各种拜年的礼。
萧瑀低声提醒她:“官舍里有几位大人带了家小同住,小孩子都喜欢给长辈拜年收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