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犯下的事,保不住他原也没什么,可全府上下百来号人……”
都因他送命确实太冤,这可是满门呐。
周玲儿双膝一送,跪在徐少君面前,“父亲母亲曾得罪夫人,玲儿自知无颜相求,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求的都求过了,最近武官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一个敢出来说句话,只有忠毅侯,深得皇上器重,看在同起布衣,年少情谊的份上,请夫人帮忙求个情,留下阖府性命,玲儿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红雨一身力气,登时就将人拔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她气鼓鼓地骂道:“你们周家,惯会撒泼打滚逼迫人啊,上回你娘老子来责难我们夫人,不顾她身怀六甲,不顾韩府颜面,摔摔打打,我看皇上说的没错,老的大的没教好,小的都是一个德行!”
“红雨,不得无礼。”
徐少君道:“郝四奶奶请回吧,即便侯爷在京,于此事也帮不上什么,我劝你还是去求求中山候,趁他离京之前。”
红雨:“是啊,想保下你爷爷的子孙,只有中山候能说得上话,你别嫌弃他如今无权无势。我们侯爷夫人,顶多替你爹看顾一下他那流落在外的儿子,你爹好歹留了点血脉呢。”
话糙理不糙。
徐少君口头上训斥了红雨几句,改叫落云送客。
之后,徐少君从平婉儿那边了解到,周继哪里只是动了一个小小的宫女,那个宫女是朝鲜人,侍奉过先太子,等于是动了先太子的女人。
一年时间,皇上先后失去了长子与发妻,周继在皇后的热孝里,沾染先太子的人,等于双重作死。
又不是第一回,追溯之下,从去年先太子的热孝就勾搭上了,更不可恕。
不知道周家的人最后找的谁,江夏候与世子伏诛,其余人流放辽东。
自绝交后,牛春杏被周继赶回祖籍地濠州钟离,反而因祸得福,没有跟着一起流放去苦寒之地。
八月,天气依旧炎热。
往滇中去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日日都是践行宴。
徐香君这边也准备齐全,王家的老太太、太太非要亲自见一见徐少君。
去一趟,不仅如待上宾,极尽殷勤之势,还给她也送了厚厚的仪程。
回府的路上,徐少君听到街边的吆喝,忽然心念一动,吩咐车夫往酱园坊走一趟。
酱园坊有条并不太宽阔的大街,两边商铺林立,酒楼食肆不少,倒是个消费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郑记豆腐前。
石翠娘正在前头铺子里拾货,四层的架子上,放着枯草掩盖的霉豆腐。
进来一个婆子,石翠娘觉得眼熟。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身上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不是来买货,来打听郑月娘,电光火石之间,石翠娘想起这婆子是哪家的了!
“在在,我去叫,请贵人稍等!”
徐少君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听见钱婆子的声音,“夫人,人来了。”
红雨撩开帘子跳下车,郑月娘踩着板凳走上来。
“请徐夫人的安。”
好久没见到郑月娘了,她还是体格风骚,白净俏丽,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月白色棉棱裙儿,发髻油亮光洁,整整齐齐的一个小妇人模样。
“恰巧路过此地,来看看你们母子,你的孩子呢?”
“请夫人稍等。”
郑月娘的儿子已经两岁,好不容易哄睡下了,徐夫人要见,她又将他摇醒。
江哥儿张着嘴便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郑月娘抓了块麦芽糖给他拿在手中,又拿帕子仔细给他擦,很快变成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郑月娘给他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
“娘带你去给贵夫人请安,知道怎么请吗?”
江哥儿双手抱拳摇了摇,郑月娘柔柔地一笑,抱着他出去了。
徐少君见着郑月娘的孩子,抬手便给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上头坠着璎珞金锁,十分趁手。
郑月娘:“快谢谢夫人。”按着孩子再次行礼。
“会说话了吗?”
“只会简单说几个字。”
简单寒暄几句,徐少君亲切随和,郑
月娘客气疏离。
郑月娘产子的时候,周继的夫人打上韩府门上去,两家闹到绝交,因这件事,后来郑月娘更没脸上韩将军府上请安,就这么断了这条贵人线。
今日徐夫人为何会“恰巧路过”,郑月娘心中有数。
郑月娘生下孩子后,反口不承认孩子是周继的,也断了与周继的往来。
她独自抚养孩子,现周家惹上大祸,生怕把她和孩子一起捉去砍头、流放,战战兢兢时刻防备。
不过,连周继都没法证明孩子一定是她的,所以她还是有底气的。
多多少少,她心理感激徐夫人,不然,要她对上牛春杏那个母夜叉,哪里能得安宁,她和孩子恐怕也难躲过今日之祸。
徐夫人貌美,说话举止气度不俗,江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与他平时在市井之中见到的妇人很不一样,羞涩着一张小脸,忍不住一瞧再瞧。
走时,郑月娘按下他:“江哥儿,给夫人磕头。”
“徐夫人,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部分就结束了。
第80章
今日徐少君启程, 平婉儿、徐香君一起上路。
给三家送行的官员不少,轿子、骏马浩浩荡荡,一直送到城外十里亭。
除却韩衮派来的一队侍卫兵丁, 另有一堆官兵护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城郊草木青青,隐有枯黄之势。
徐少君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霞蔚淋湿手帕,递给徐少君, “夫人擦擦泪吧。”
早给爹娘告过别,不让他们来送,今日大哥大嫂来了,彼此告别, 又哭一场。
今日大姐徐文君没来,染墨发动了, 她作为主母在家镇守。
不知染墨生个男孩儿女孩儿,不知道她婆婆会不会满意。
“娘。”
康儿在旁,举着奶油炸的小面果子给她吃。
“你吃吧, 娘不饿。”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 眼睫又濡湿了。
她努力想点别的,跟康儿说接下来的行程。
康儿很欢喜,“坐船!”
这一路, 走长江水道入川黔, 再至云南, 大半行程都是坐船。
为了让几个孩子适应坐船,在府中的时候,婆子们时常带着他们在湖中泛舟采莲, 安儿调皮,总是一个不留神溜下水去,竟很快学会泅水了。
厨上做了不少点心果子带着,在路上吃着解闷儿。
行了一段路,休整时,康儿要与哥哥坐一辆车,徐少君担心田珍照顾三个孩子累,平婉儿说她们还闲着呢。
平婉儿与徐香君都是孤身上路,都愿意轮着带康儿。
平婉儿会骑马,问康儿要不要骑马,康儿兴致勃勃。
平婉儿带着她纵马,一会儿跑起来,太阳照着,风儿吹着,十分舒适,一会儿慢行在马车旁,康儿兴奋地给每一个马车里的人打招呼。
玩了小半个时辰,康儿累了,奶娘抱过去,呼呼大睡。
第一日只到江边渡口,第二日早起乘船。
安儿早已忘了当初他进京,过江时坐过的大船,第一次坐三层楼的大船,兴奋得跑上跑下。
长江水道上往来的商船很多,贩卖茶叶、瓷器、药材等等,他们坐的是官船,只护送她们这一行人。
最初几日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孩子们也开始无聊了。
“娘,爹爹呢?”
“得行一个月才能到呢,康儿要是无聊,和哥哥一起背书吧?”
徐少君打算把安儿的文武功课捡起来,只是康儿太小,说进学太早了点。
谁知道教安儿背诵,说过两次的话,康儿能脱口而出,小小年纪,记性好得很。
见这样有趣,徐香君倒也乐意来教。
平婉儿向徐少君请教作画,于是上午教孩子们,下午与平夫人讨论画技,徐少君的一天倒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沿江岸边的地势千变万化起来。
平婉儿说:“这是江陵地界,要进入三峡了。”
江面上百舸穿梭,纤夫吆着号子行走两岸,十分新鲜,连平儿都看得不错眼。
进入三峡,千山磅礴,万水曲折,时而江面湍急,时而平静如画。
正是寒露时节,迎面而来的铁青色山崖褶皱里,倔强地挤出几株丹枫,叶子红得滴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徐少君总是想起那一晚,烛火之下作画的韩衮,认真又笨拙。
人生的第一段旅途中,他曾试着将他看过的千山万水呈现给她。
如今她也看到了,云雾从山腰生出,被风扯成丝缕,夕阳给岩石骤然镀上金箔,又在瞬间褪去光华。
思念像江心升起的雾,无声无息就漫透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