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十分精巧,云烟如意五彩绣,里头装了两颗硕大的东珠。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四姨母夫家的侄子,满腹诗书,温文尔雅,徐少君去纪府做客时与他见过两回。
冬日围炉时对诗赋,二人无穷无尽,春日赏花时兴发,也曾共作过一幅画。
曾四姨母想撮合他二人,无奈战事起,时局动乱,人心惶惶,没了下文。
新朝建立后,又没人敢再来往。
“这次三哥在祖籍参加乡试,也中了解元。马上来京都准备来年会试。好姐姐,你的婚事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纪兰璧惋惜:“你们多登对,在家中都行三,一个生得俊一个生得美,又谈得来,赋诗作画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么就不能成为一段佳话。”
眼皮瞬间似染了桃粉,喉头酸涩,徐少君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时机总是错了。
“那泥腿子将军怎么懂得你的好,焚琴煮鹤之人,哪个懂怜香惜玉,好姐姐,你真的就这么甘心嫁给他?”
犹记得纪哥哥听懂她的诗后,带着一群姐妹雪中寻梅,取梅雪煮茶的雅趣。
这种温柔小意武夫不懂,这种人生诗意武夫怎懂。
怎么甘心呢,徐少君不甘心啊,可有什么办法。
纪兰璧抓住她的手,怂恿道:“你有想过逃吗?”
水润黑亮的眸子直视过来,“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他教你说的?”
合该诛心。
纪兰璧被她的目光牢牢攫住,说不出话来。
“我这桩婚事,皇后娘娘指婚,礼部尚书为媒,父母之命,不管是你还是他,教唆我忤逆犯上,僭越礼法,祸乱纲常,罪可诛三族。纪兰璧,为何要陷我于不义,毁我徐氏百年清誉,妄图灭我徐氏满门?你可知,拐带官眷者,凌迟,从犯枭首示众?”
声如碎玉,字字凿进骨缝。
“我不是,我没有……”纪兰璧惨白着脸,发不出一声辩驳,她只想逃。
“慢着。”徐少君将荷包与明珠还给她,“拿回去。”
来携女儿去席上谢妆,听到谈话的薛氏以手掩唇,泣不成声。
薛氏生了三子一女,女儿玉雪聪明,她最偏爱她。
粉雕玉琢的女儿,从小就聪慧伶俐,十来岁便以一篇杂兴赋名动京城,公爹赞她不输男儿,曾许诺让她亲自挑选夫婿。
女儿的闺房,墙根摆了好几个箱子,装的都是书籍。
墙上挂的是她自己画的画、写的字,当中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头满满当当挂着写字画画用的各种笔……
琴棋书画样样出色,她的女儿,当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儿。
可偏偏,天意弄人,将她配给一个不通文墨的大龄鳏夫。
偏偏,徐家的起复,系于一个闺阁女儿的婚事。
她知道,徐家作为前朝肱骨,公爹与大伯哥,一个太子少师,一个内阁大学士,双双在京都城破时殉了前朝,徐氏一族已是新帝的眼中钉,心中刺,苟活于世的他们,在新朝举步维艰。
兰心蕙质的女儿,虽然不甘,却一点也没表达出不满之意,她都知……
薛氏忍不住,将独自咽下泪意的女儿抱在怀中。
“娇娇,你别怪兰儿,她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她和娘一样,希望你能嫁与良人,我的娇娇,我怎么只有你一个女儿!”
但凡有另一个,但凡有个妾生女,她都会把少君换下。
徐少君帮薛氏擦眼泪,方才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意又汹涌起来。
“娘别哭,这是女儿应该做的,爹娘生我养我,但凡我的婚事能帮上徐家一点,我一点儿也不委屈。”
“你性子沉稳,心思细腻,最是能周全大局。”
薛氏挨着她坐下,自己拭泪,紧紧握住她的手,“娇娇莫怕,纵他不是良人,徐家永远是你的依仗,若遇着难处,或是心里不痛快了,只管回来,娘替你撑腰,替你周全。你只管挺直腰杆,做好你的当家夫人。”
薛氏像下了决心一般,“娘许你三年,三年后你要想归家,娘想方设法助你和离。”
徐少君诧异,母亲为何无故许她三年之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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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年三月,诏开科举,徐仲元从国子监学正被提任国子监祭酒,徐少君也获得了被皇后娘娘召进宫的机会。
“听闻你擅诗画,定王前日送本宫一幅画,本宫眼拙,正好一同品鉴。”
大太监展开画轴。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面沉郁,如黑夜中的山。
画卷残破,有些许褪色,没有署名。
徐少君略懂一点画,认真瞧过之后,推断是宋画第一人范宽所作,他最擅画山势,前朝人评他得山之骨法。
皇后嫌画破败灰暗。
徐少君解释雨点皴、积墨等画技。
于是皇后请她临摹一副。
作画是徐少君的强项,临摹的前人画作几欲可以乱真。
大太监将她领进画室,一应笔墨纸张俱全。
作画时听见皇长孙来请安,隔了一道画屏,看不见人,只听得祖孙二人言笑晏晏。
末了皇后也把画作拿给皇长孙品鉴,皇长孙颇有见地,与徐少君所言大差不差。
徐少君听见皇长孙问:“韩将军,你怎么看?”
皇后娘娘也道:“韩衮将军,你也来评评。”
徐少君竖起耳朵,以为能听到什么高见。
等了半天,只听到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说:“这山雀画得瘦伶仃的,炖汤都没二两肉!”
彼时手中的画笔正在摹画禽鸟,徐少君:……
那时的徐少君还不知道,马皇后会将她指给这位言谈粗鄙的韩将军。
得知消息的时候,仿佛被击中后脑,徐少君整个人都懵了。
那时,韩将军已经离京北征,而北征的对象,就是前朝旧部。
四月,二堂姐出孝,从前定下的那家来提亲了。
要不是有徐仲元提任、皇后指婚这些事,二堂姐的婚事不一定有这么顺利。
因长幼有序,二堂姐为长,在她的婚期已定下的情况下,二堂姐只能仓促一点,五月就嫁了。
时间过了这么久,从三月到八月,韩将军一直在北地,前几日才回来。
她知道,她爹的升迁、她的婚事,都是一种政治权衡与道德表演,是帝王的胸襟智慧,也是徐门的机会气运。
薛氏之前的态度都是,“顺从天命,方能逢凶化吉”,今日突然对她暗许三年之期,不教她一辈子都搭进去,徐少君敏锐地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追问,薛氏却什么也不说,只道:“天家指婚,也不是非要强扭,你只要做好你的,让人挑不出错处,三年正好,不短也不长,再过不下去,难道还不许人和离啦?我的娇娇才貌俱佳,再嫁也定能挑个满意的。”
薛氏什么也不说,徐少君于是找上了二堂姐徐香君。
明日是正吉日,徐家姐妹少,今晚徐香君宿在娘家。
少君非要追问婶娘口中提及的“不是良人”因何而来,徐香君本也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
“夫君和婶娘都说先瞒你几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被这些糟心事牵扯。”
“二姐你觉得我明日能欢欢喜喜出嫁么?”今日不告诉她,明日,至多后日她就知道了,今日糟心还有家人陪着,等去了那边,只能自己一人咽下苦水。
徐香君想想也是,便道:“方才张夫人不是说前几日韩将军北征回京的接风宴上,与一人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还掀了桌子——就是那日发生的事。”
那日,韩衮与人言语冲突,因为一个女人,掀桌子后他便去接了那个女人进府。
女人在酱园坊卖豆腐,是个寡妇,人称豆腐西施,生得美,“她家里人到处跟人说,韩将军带她进府做通房,大婚过后正式过礼纳她为妾。”
呵呵。徐少君冷笑。
真是打了她好大一个耳光。
莽夫行事不顾她的颜面,母亲他们呢,是怕她知晓后生出退婚之心吧。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簪,细细比对着要簪入新梳就的发髻。
“二姐,若我拿此事为题退婚,你怎么看?”
铜镜映出她姣好的侧影,她缓缓将玉簪插入发髻深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徐香君叹气,“对每个新妇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少君,你与他并不是有情在先,你们是天家之命,由不得你和他怎么想。”
徐少君:“所以,并不是我单方面对婚事不满意。”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怎么说都是天家赐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二人都不满意,那就好办了,三年后和离或可行。
一旦发现不如意的日子有了个期限,心境豁然开朗。
八月二十二,诸事皆宜。
天微微亮,徐少君就被叫起来,沐身沐发开面,梳妆打扮,换上她亲手缝制的嫁衣,戴上皇后娘娘送来的凤冠霞帔。
“少君好福气啊!这是真金凤冠!”
一品命妇的服制,允她僭越穿戴。
冠以金丝编胎,缀单凤,红蓝宝石镶了百余粒,珍珠有数千颗,两侧垂六扇珍珠流苏博鬓,珠光温润如月华初绽,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成画。
徐少君的目光看向菱花镜中。
金珠翠冠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芒,凤冠之下,看似澄澈的双眸隐藏着复杂的心事。
谁能想到,大婚之日的新娘,憧憬的不是婚后的美好生活,谋划的不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