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新婚第一日就病了,这家里啊,没有长辈操持就是不行,你们也不给请个大夫来瞧瞧。”
“得亏我们来了,韩将军一个粗人,哪有那么细心。”
一叠叠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人往内室来了,徐少君连忙坐起。
“弟妹,让我们瞧瞧,怎么不好了——”说着话,就把帐子揭开了。
齐齐的三张脸凑过来。
韩府偌大的府邸,上上下下的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没有父母长辈操持,正主也不在京中,基本上,大婚的所有流程,除了正吉日亲自迎亲外,其余的礼数都由礼部全权代劳。婚礼结束,只剩下新婚的小夫妻俩,连个认亲礼都办不了。
这不,韩将军的上峰,大都督的夫人吴氏就亲自来了。
大都督是皇上的七堂弟,大都督夫人也得了皇后娘娘的托付,让她帮忙看顾一二。
大都督夫人吴氏生得一张圆脸,个头不高,体态微胖,下巴上有颗黑痣,一口牙整齐而坚固。
昨日她也在内室观礼,徐少君作为新嫁娘保持娇羞一直低头垂眸,对所有观礼的夫人印象并不深。
另两位夫人,一位是大都督府佥事吕英的夫人平婉儿,中等身量,方圆脸面,眉清目秀,吕英与韩衮同样职务,相同年岁,不同的是帝后将他认作了义子,平婉儿也算皇家儿媳,她是被吴氏拉来作伴的。
还有一位,是韩衮年少好友周继的夫人牛春杏,肤色黝黑,膀大腰粗,她公公江夏候是皇上的发小,丈夫周继为侯世子,她是世子夫人。她是自己想来的,刚好与大都督夫人撞上了。
这三位都是皇亲国戚,自身也是封了夫人诰命的。
徐少君不敢怠慢,解释说昨夜吹了点凉风,只是稍微有点头痛,身无大恙。请她们移步堂屋,允她梳洗一番再拜见。
吴夫人:“我们几个喝你一杯新妇茶还是当得的。”
云落和霞蔚一齐来,帮徐少君换衣梳洗。很快,徐少君打扮停当,往堂屋去了。
堂上言笑咧咧,极为和善地道:“来啦!”
徐少君换了
身鲜亮的衣裳,方才在榻上的苍白脆弱已消失不见,整个人显得俏丽明媚,与新婚的氛围相称得很,众人顿觉眼前一亮。
“还是德章有福气,得皇后娘娘指了个花一样的仙子为妻。”
吴夫人开口,牛夫人附和道:“韩将军候了这么多年,还不当得个最好的!”
大都督夫人坐在上首,嬷嬷捧着红漆盘过来,徐少君正式见礼,先给吴夫人敬茶。
吴夫人早已备好了见面礼,一个红漆描金盒装着,落云接过的时候觉得入手怪沉的。
吴夫人说:“里头装的是银锭,韩将军平日节俭,办了一场婚礼,应该是最缺钱的,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尽管做主。”
平夫人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牛夫人给了一套金玉头面。
徐少君一一谢过。
正式认识过了,吴夫人拉住徐少君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你今日为何病了,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免得德章不会说话,让你怨积深了,我多嘴讲一句,昨晚啊,有桩公事惊扰到德章,他在外头忙了一夜,让你空等了,你有怨气是应当的。”
徐少君垂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夫人言重了,公事要紧。”
“呔,大都督府那么多人,有什么是非要他这个新郎官出马的!”吴夫人突然厉声,说出了徐少君心中所想,徐少君忍不住抬眼看她。
吴夫人:“你放心,我们老爷一定好生罚那不长眼的家伙。”
到底有没有“公事”,徐少君半信半疑,她们自然向着韩衮说话,她又何必追问拆台。
却没想牛夫人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前朝细作的事?出门时听见我家那位提了一嘴。”
吴夫人点头:“细作死士,昨儿在咸安坊闹出好大的动静,亲军都尉都出动了。”
还真有其事?徐少君认真瞧两位夫人的脸色,不似胡诌。
韩将军……昨晚真去办“公事”了?
“家里的下人都还没见过你这个当家主母吧? ”牛夫人张罗,让管家把所有人都叫来,“我们陪你认认人。”
徐少君看云落一眼,云落将事先就准备好的打赏拿出来。
不一会儿,府里的下人都到了,分作两边,一边是原府上有的九个人,一边是徐少君的丫鬟和陪房十来个人,整整齐齐地立着,一齐给新夫人磕头。
吴夫人拉徐少君坐一边,牛夫人和平夫人坐一边。
按照规矩,下人一个个说自家,在府上做什么,爹娘是哪里的,以前在哪里做事等等,一个说完,得一份打赏,新夫人赏赐厚重,个个都十分欢喜。
等都认完,牛夫人忽然问,“燕管事,是不是还有个人没叫来?”
大家都诧异的时候,牛夫人提醒道:“前几日你们将军接进府的那位娘子,府上来了新夫人,按理应该来拜见的,去引她过来。”
徐少君神色复杂地看着韩将军的这位好友夫人,一个爽朗直率的人,若是换做她遭遇这种事,该和韩将军打起来了吧。
皇后娘娘给她指婚,赐凤冠霞帔穿戴,又遣吴夫人来保驾护航,她再借此发挥修书自请下堂,那叫不识抬举。
此时徐少君的想法与之前完全不同,这个委屈,咽不下也得咽。
她得做出努力过的模样,将这些耻辱都变成筹码,过个三年五载再提和离之事,才更妥当。
正思量间,那位人袅袅娜娜来了。
“民女郑月娘,拜见各位夫人。”
第4章
郑月娘约莫二十三四,娇娇嫩嫩似朵梨花,生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两弯乌黑纤细的眉高高挂在细嫩苍白的脸上,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解释昨日突发身体不适,怕冲撞了喜气,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见新夫人。
徐少君静静地看她卖乖。
昨晚在外头候着的是自己的丫鬟霞蔚,她清楚听到韩将军去看望月娘子了。郑月娘遣人来叫,就不怕冲撞韩将军的喜气吗?
牛夫人一脸意味不明地打量郑月娘,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吴夫人还不知道郑月娘何许人,以为是韩将军的远房亲戚,被接来参加婚礼。
牛夫人告诉她:“三年前,韩将军有个亲兵元林,替他挡了一箭没了,月娘子是他的遗孀,韩将军重情重义,一直对她多有照顾。这不,家中兄嫂欲让她再嫁,月娘子不愿,韩将军就暂时将人接过来了。”
这话说得,吴夫人的笑脸都敛了。
郑月娘心中一抖,“各位夫人,是这样的。”她连忙详尽解释。
丈夫去后,她为亡夫守寡三年,夫家没有其他人了,她也没有子嗣,所以回了娘家。
年前韩将军调入京中,她家人也一道进京生活。
家中有做豆腐的手艺,于是在酱园坊购了间铺子卖豆腐为生。
有位军爷看上了她,要纳她为妾,屡次过来骚扰,兄嫂迫于对方手段,也劝她从了。
她不愿为妾,搬出韩将军做挡,那位军爷忌惮大将军,暂时镇住了她,韩将军班师回京后,这位军爷竟然找上门去,两人闹了一场,韩将军怕她遭豪夺,便暂时将她接进府来避祸。
“因一句对亡夫的承诺,韩将军照顾我三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大人大婚的好日子,我想尽一份力,没想到竟累倒了。”
郑月娘将容易被曲解的举动转移到亲人亲情上,不带出一点男女私情。
燕管家在一旁补充,喜宴上所有的甜豆浆子、豆腐、腐皮子,都是月娘子做的。
听起来,是一个一方重情守义、一方知恩图报的故事。
先前几位夫人见到她产生的微妙气氛很快消失于无形,吴夫人想起了那些豆制品,与平夫人聊起了滋味。
牛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少君,徐少君平静地回视过去,对她报以友好的微笑。
即便郑月娘转移了焦点,也不能说明二人没有情意,徐少君只听听而已。
突然,牛夫人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吴夫人她们的谈话,“韩将军真是有福气,自家人们都去了后,孤苦伶仃过了这些年,有皇后娘娘关心,如今有了新妇,不如这样吧,我们几个也关心关心,提个议——如果月娘子不嫌弃,改日让韩将军办一桌酒,正式认你做义妹,如何?”
义兄义妹?
徐少君差点憋不住笑意,亏牛夫人想得出来,哪怕二人有情义,在名分定为兄妹后,也做不出落人口实的事。
明明是牛夫人自己的想法,她却趁机拉上了吴夫人平夫人他们。
见证人越多,越难推翻。
两位夫人欣然应允,问郑月娘意下如何。
吴夫人:“你不是不想为妾么,成了韩将军的义妹,没哪个有胆子强逼你做妾。”
郑月娘并未表现出大喜的模样,较为克制地回道:“认韩将军为义兄,能得韩将军撑一辈子腰,月娘自然求之不得,兹事体大,还得问过韩将军的意思。”
自然是要韩衮愿意的。
几位夫人商量怎么给韩将军提,便不再将郑月娘放在心上,让下人们该干啥干啥去,又与徐少君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告辞走了。
等人都走了,落云与霞蔚两个脸上毫不掩饰地堆满了笑,“姑娘,这几位夫人是来给姑娘保驾护航的。”
哪怕姑娘不得将军的喜爱,没有圆房,这下府上也没人敢轻视他们姑娘。
“而且直截了当地断了月娘子的心思,给咱们姑娘除了心腹大患。”
“嘴上没有规矩了?”徐少君冷声呵斥。
什么心腹大患,没了月娘子还有星娘子、霜娘子,男人立身不正、有别的心思,心腹大患怎么是各个娘子呢。
再说,首先得心里腹里装了这个人,再谈大患不是。
几位夫人有心走这么一趟,倒是让徐少君心情好转不少,她真正将自己当做这个新府邸的新主子,接下来几年,须得过得顺心一些。
用过饭食,徐少君叫来燕管事,详细了解府上情形。
燕管事名燕三,四十来岁,跟了韩衮好些年,长头钝脸,双鬓斑白,本相是个憨讷之人,却带着一股岁月抛洒的风霜。
他婆子在灶上做事,韩将军唤她七婶,府上丫鬟唤七妈妈,膝下无儿女。
后来徐少君才知道,燕管事的沧桑感源于中年丧妻儿,七婶是后来跟他的。
府上有了新夫人,燕管
事乐得有人管家,双手将帐簿奉上。
徐少君问他要府中地形分布图,燕管事憨笑,“府上连支纸笔都没有,哪有什么图呢。夫人要了解,只能亲自走一遍。”这账簿还是礼部的人为办婚事的事,这半年才新造的。
于是徐少君在燕管事的陪同下,参观了一下自己的新家。
宅子一共四进,是皇上赏的,比徐府小了一点,在京城来说,这样的宅子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据燕管事说,本来赏给韩将军的是一座更大的府邸,韩将军以家中没多少人拒了,换了这套不大不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