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徐少君是为他着想, 当然还有,她怀身孕后,体热, 加上天渐渐热了,马上又进酷暑,可不想这个大火炉挨在她身边。
“夫君不愿意分也行,你不能动手动脚。”
拔步床很大,中间摆一床锦被隔开,两人睡个泾渭分明。
当下韩衮是应了, 后来,他多次试着突破界限,又是要把锦被拿掉,又是发誓只轻轻拥着她睡, 徐少君觉得身子愈发沉了,没让他得逞。
进入酷暑后, 韩衮仍赖在这儿睡,他也嫌热,但宁肯睡地上, 也不肯去别的房。
听说牛春杏被周家送回濠州去了, 周继要给郑月娘名分,郑月娘拒了,甚至不肯承认早产的儿子是周继的, 她自己带着孩子与兄嫂住在一块, 早产的孩子越养越圆润。
六月, 徐香君生了,生产还算顺利,是个公子。
徐少君没去满月酒, 将精心准备的礼物送了过去。
薛氏来了一趟,送了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给她讲徐香君的儿子头发黑眼睛大,长得漂亮。
说起二姐夫房里那两个通房,说她们都有了身孕,二姐夫房里又被塞进来一人。
又说二姐偷偷哭,郁郁寡欢,像换了个人似的,薛氏好生安慰一番。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静流淌,安闲惬意,徐少君的肚子越来越大,虽跟一般的妇人比肚子算小,对她自己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大。
低下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腿脚肿了一些,经常酸酸胀胀的。
转眼进入九月,最后的酷热消退,秋意正浓之时,这一日,徐少君刚用完早膳,正吩咐厨房将新到的一筐螃蟹蒸了给二老爷二太太尝鲜,安儿说他也要吃,田珍正骗他说小孩子吃了会肚子疼。
徐少君的肚子忽然在这时候疼了起来。
安儿本在吃吃地笑,也捧着肚子学她,看见他娘变了脸色,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紧张起来,不由得愣住,讶异地看着周围。
徐少君被扶进产房。
产房设在正房西边的一个次间,这孩子比算下来的日子早了半个月发动,所幸杨妈妈盯得紧,东西都准备好了。
韩衮昨日去了城外军营公干,燕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信。
又往徐府派了人去报信。
起先,徐少君的阵痛还好,痛的时间短,间隔时间长,一上午过去后,阵痛一阵赛过一阵,她已经累了,乏了。
“头胎都是这样,别着急。”薛氏得了信后亲自过来,握着徐少君的手,给她擦汗。
额头上的汗擦干净不久,一阵阵痛过去,又濡湿一层。
徐少君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遍。
“夫人,得空吃点吧。”杨妈妈叫人端来饭食,生孩子是个力气活,且得生好久。
“什么时辰了,将军回来了吗?”徐少君在产房内痛得不知天地日月。
此
时她总是想起韩衮,他干的好事,却留她在遭罪。
她羡慕韩衮那样的体格,他一点不怕痛,挖着腐肉,还能欣赏武夷山水。
现在要是摆一幅画叫徐少君欣赏,她能有多碎撕多碎。
“夫人,从军营回来,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还不算上我们报信人去的这一趟。你先吃吧,吃完了将军就回来了。”
“一会儿孩子的头下来,可不能憋太久,好歹吃一点,才有力气使。”
杨妈妈哄着劝着,花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手上的那点饭食喂完。
“太太,您先去歇一会,这边有我们看着。”杨妈妈又将薛氏劝开。
从早晨挣扎到下午,还没有生出来。
韩府门前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韩衮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上飞下来的。
“夫人怎么样了?”
“将军,夫人还在生。”
“还没有生出来?”说话间,已飞奔到二门外。
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小猫一样无力的痛苦叫声,偶尔或是疼狠了才会用力哼叫出来,韩衮的心瞬间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绞住,勒得难受至极。
踉跄了一下,腿肚子也转了筋。
他一头往里冲,薛氏堵在门口拦住,“产房男人可不能进。”
“岳母。”韩衮闭了闭眼,扶着门框缓了缓,额头冒出汗珠,“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见他满面担忧色,不枉少君挨痛的时候还惦记她,薛氏缓和道:“风尘满面,先去换洗再说。”
韩衮只能退出来。
他哪有心情洗漱换衣,在庭外站着,站了许久,心浮气躁地踱来踱去。
天色渐渐晚了,红雨从产房提了一桶水出来。
韩衮疾风似的迎上前,“夫人怎么样,怎么没声了?”
红雨:“这桶水凉了,岳家太太说给将军洗漱用。”
韩衮张望那扇又关上的门。
红雨:“里头有岳家太太主持,稳婆经验丰富,将军不用担心。听稳婆说,起码得夜里才能生出来,将军歇一歇,养养精神,若快了,我再叫将军。”
韩衮煎熬得很,又做不了什么,想了想,一把提起那桶水,回房洗漱去了。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灯渐次亮起。
产房里也点了不少灯,亮如白昼。
韩衮没有歇,洗漱干净,换了衣裳,用了点饭后,又来到产房外拍门。
“岳母!”
他要进去。
产房里面,稳婆神色奇异,没见过哪家男主人非要进来的,她们都看向薛氏。
薛氏在这儿干坐一天了,中午浅睡那会儿也没敢睡实,此时神色疲累得很。
徐少君的一头乌发已被汗湿,潮乎乎的,喘口气的功夫,她说:“娘,你先回去吧。”
杨妈妈也说:“是啊,太太先回府,不用在这儿生熬着,有这么多人呢,等生了,第一时间去给您报喜。”
薛氏虽然不放心,但时间确实很晚了,她又交代几句。
最后说:“一定把将军拦住了,他不怕污秽也不能让他进来,叫他看到那幅场景,以后有损夫妻感情,一定拦住了。”
稳婆见识广,知道薛氏在担心什么,连连点头。
薛氏转头对徐少君说:“她们要拦不住,你叱他。”
徐少君没有应。
薛氏走后没多久,韩衮真的冲了进来。
徐少君穿着宽大的寝衣,浑身汗透,脸色苍白,由两个稳婆扶着,叉着腿,坐在榻边。
疼痛让她直不起身,疼了这么久,已不剩多少力气。
韩衮冲过来,握住徐少君的手,温声道:“夫人,我来了,别怕!”
她的嘴唇已叫咬出血痕,痛到极致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夫君。
此时见着人了,那点恨意终于有发泄之处,鼻子陡地一酸。
手上将他衣裳攥得紧紧的,不住捶打。
疼,太疼了。
“省点力气生孩子,等生完了,给你打。”韩衮心疼地给她擦汗。
杨妈妈端了参汤过来。
“将军,您出去吧,您不好呆在这里。”
“给我。”
韩衮夺过参汤,半搂住徐少君,要喂给她喝。
“她什么样我都没见过,马儿下驹,母猪产崽,我都见过。”
徐少君闭紧嘴,头一转,躲开他喂过来的汤。
真的更恨了!
“出去!你,出去!”攥紧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痛的时候喊叫声跟猫儿一样,此时震耳欲聋。
韩衮一懵。
杨妈妈眼疾手快,又端回那碗汤,“将军,夫人马上能生出来了,没力气不行,您先出去,别惹夫人气急了。”
红雨上前,将还有点茫然的将军拉了出去。
坐在廊凳上,不停地回想产房内的情景,回忆徐少君的情形,韩衮突然懊恼地拍额。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稳婆们“夫人,您再使点劲,已经看到头了”的打气声。
韩衮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就像阴沉沉的乌云突然破开一道缝,金光洒了出来,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红雨跑出来道喜。
韩衮如堕云雾中,晕乎乎地就要进去。
“将军,还不能进!里头正在收拾!”红雨坚决拦住,“我去将孩子抱出来给你看!”
“夫人呢,夫人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两个都平安。”
韩衮长吁一口气,仿佛脱力般。
产房里,徐少君睁大眼睛,看到稳婆将裹好的襁褓抱过来,“恭喜夫人,这孩子真漂亮,往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什么?
母亲和大姐来看过两回,都说怀的应该是个公子,错不了,徐少君一直以为会生个儿子。
娘家大嫂生了儿子,二姐生了儿子,就连郑月娘,生的也是儿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生个女儿。
这个结果太意外,她已力竭,眼睛一闭,头落了回去。
红雨刚好进来看到,大喊:“夫人晕过去了!”她听说有人产后大出血,会血崩,一见到这场景,担心过度。
吓得稳婆一哆嗦,连忙去检查。
而外面,韩衮撞门进来。
徐少君无奈地睁开眼摇头,证明自己不是晕。
她一睁眼,就对上韩衮焦急的目光,稳婆大声道:“夫人只是太累了,一会儿喝点补气血的粥,再睡一觉就好。”
抱着襁褓的稳婆见到男主人,喜笑颜开,“恭喜将军,是位千金小姐!”
韩衮也和徐少君一样,十二分的意外,府上下人成天在耳边说小少爷小少爷,有经验的妇人也都说怀的是麟儿,怎么变成千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太大。
稳婆还在道:“您看一看,生下来红粉红粉的,长大后一定肤白,还有这头发,真黑……”
韩衮脸上的表情尽数落入徐少君眼中。
没有欢喜和激动,看吧,他失望了。
徐少君闭上眼,不愿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