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将军, 您要抱一抱小小姐吗?”
稳婆不觉得这位大将军是对第一胎弄瓦失望,她从未见过这样在意自己夫人几次欲闯进来的丈夫,能看得出来将军对夫人的感情很深。
男人不都是这样, 得先喜欢这个女人,才会喜欢她生的孩子。
夫人天姿国色,名满京都,这样的女子为他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他有什么理由不爱。
他这幅懵懵的样子,跟所有新当爹的人一样, 不过是失态罢了。
稳婆将襁褓移给这位终于反应过来的将军。
“先托着脖子,再托住身子,对,就是这样。”
刚出生的婴儿, 软得可怕,韩衮有点不敢抱。
他敢去拍打刚生下来、颤颤巍巍站不住的小马驹, 敢抓软乎乎的小猪崽甩来甩去,却不敢碰触怀中的襁褓。
他的女儿太小了,整个襁褓没有他的半只臂膀大。
脸红红皱皱的, 五官端正。
“小小姐哭声有劲,
随将军,您要贴一贴吗?”
稳婆提醒,韩衮举高胳膊, 低下头, 带着湿意的胎毛蹭着他的脸颊, 毛茸茸的,像初春的嫩草。
韩衮心中激动,眼眶发热。
这是……他和夫人的孩儿, 揉了一半他,一半她。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儿。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四肢蹿出去,穿过结实的土地,在地底下分叉,抓牢。
当他注视这这个小生命的时候,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深扎进泥土的大树,根,紧抓着大地,叶,高伸入云端,他想,要为她遮风挡雨,一定要好好护她一辈子。
他终于怀着激动和喜悦笑了出来,吩咐红雨:“今日服侍的人都有功,看赏!”
红雨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篮子赏钱提出来,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给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的,另有打发。
稳婆接过手,沉甸甸的一袋。
将军喜爱夫人,赏钱丰厚,果然看得没错,忙连声道谢。
“将军,小小姐给我。”杨妈妈将襁褓接过来,提醒道:“夫人身上还要收拾,房内也要除晦,将军先去歇歇吧。”
歇什么,他又不累。
韩衮坐到塌边。
徐少君已经睡熟,丫鬟正在用浸得烫烫的毛巾给她擦身子,一旁的熏笼上,摆着烘得温热的干净衣裳。
韩衮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青丝散开,一团白玉似的脸虚弱又憔悴,谁能想到身柔娇弱的人,痛了整整一天,为他生了一个孩儿。
怕产妇受寒,屋里密不透风,还烧着熏笼,很热。
她刚擦过的额发没多久又出了一层虚汗。
韩衮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
“夫人,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让祖先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夫妇就给起了小名,叫康儿,与安儿一看就出自一脉,当父母的朴素愿望,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至于大名,韩衮自知文化不如夫人,只管督促,徐少君苦思冥想,隔几日起一个,至今已经想了好几个字,都写在纸上。
先头以为是个小子,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偏阳刚的名儿。
长女黑发白肤,以后准和夫人一样美,一样有才学,这些名字配不上她。
韩衮去到徐少君的书房,将一沓写了字的纸找出来,自己先扒拉了一遍,把那几个实在是不好安在柔柔弱弱女孩儿身上的字拿走。
还剩下两个。
将纸折成能紧握在手中的方形,他大步朝祠堂走去。
燕管事已将祠堂的门打开,点了灯烛,恭敬地站在祠堂外面。
韩衮点燃香,跪在蒲团上。
“爹,娘,少君生了,我做父亲了。”
神龛里多了几尊牌位。
韩林来京后,将记得的韩氏祖先都列出来,往上能数三代,一个个新做了牌位。
香烟袅袅成一线,将家里添人的喜讯传给过世的人们。
“请祖先们给孩子赐个名字。”
韩衮抛出两个名字,在空中抓住了被气流拖住、落得慢些的那个。
将纸摊开,赫然一个“敏”字。
韩敏,好。
韩衮谢过祖宗。
“小老虎,当爹了。”
韩林从外头进来,简单点了三炷香。
弟媳生孩子,韩林帮不上忙,心却跟着紧张了一整天,终于母女平安,他也来感谢祖宗庇佑。
他拍了拍韩衮的肩。
兄弟俩拜完后,坐在祠堂外的门槛上。
圆月高挂在天上,洒下静谧的光辉。
“你终于做了父亲,爹娘在天之灵,也得告慰。”韩林感叹。
韩衮:“爹娘走得太早,还未看到少君,要是看到敏儿,肯定也会欢喜,他们那么喜欢枝枝和岚儿。”
韩林不说话,要是爹娘没走,虎子该与珍娘成婚,不会与弟媳再有一段缘分。
而且,爹娘喜欢两个小女儿,是因为前头生了三个小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韩林经历过数次九死一生,他觉得最重要的是活着。
人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哪里想到韩家会有今日的荣耀。
他点了点头,“爹娘一定很高兴。”
韩衮人逢喜事,忍不住催促他,“二哥,你只有安儿一个孩儿,现在他也长大了,你再要一个,咱们韩家,要兴旺起来。”
韩林迟疑地点了点头,“是要兴旺。”
翌日,徐少君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简直不是自己的,异常的乏力。
浑身泛着潮意,十分难受。
“夫人醒了。”
霞蔚放下手中的事,问她要什么,徐少君要擦洗换衣。
霞蔚将她扶坐起来。
徐少君身上软绵绵,胸前那两处却是不容忽视的硬邦邦,“疼。”
涨奶了。
大户人家的夫人没有亲自喂奶的,薛氏找的奶娘早就送过来,在徐少君熟睡的时候,凌晨喂过几回了。
杨妈妈过来检查一番,吩咐屋里的小丫鬟,去厨上端煎好的回奶药。
“喝了药后就好了。”
换过衣裳,徐少君还是闷得有些心悸。
“孩子呢,抱过来我看看。”
听说夫人醒了,比孩子最先来的是韩衮。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夫人辛苦了,还有没有哪里疼?”
昨日就像有人生生撕扯她的骨肉,一遍又一遍,从早到晚,五马分尸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今日涨得——痛到腋下肩背,两只胳膊根本放不下来。
酷刑永无止尽。
“我看看。”韩衮解开。
两只浑白玉兔,比那满月还要圆满。
咽了下喉,他说:“喂一喂就好了。”
徐少君与他做夫妻这么久,一看他的微表情就知道他掠过什么心思。
掩上衣裳,她有气没力地说:“不劳夫君操心。”
小丫鬟将温过的回奶药拿来,韩衮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听说是回奶药后,他端开,“去,让奶娘把康儿抱过来。”
徐少君在生孩子的这间产房坐月子,乳娘和韩敏住在东边的厢房,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了正厅正房好几间。
先头丫鬟就去叫了,奶娘摸了一下,尿了,给孩子换完濡湿的衣裳和干净的尿片子才来。
韩衮抱孩子依旧小心翼翼,比昨晚还是熟练那么一两分。
他亲自将孩子抱到徐少君身前,“喝药前,你先喂康儿一回。”
反正都要喝药的,喂一回有什么区别。
韩衮叫奶娘和丫鬟都先下去。
作为母亲,徐少君应该是情感充沛和情绪激动的,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厌恶。
韩衮凝目看着怀中的孩子,比昨晚的皱巴巴和赤红,今日的脸看上去饱满了一些。
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在空中挥舞,挤着眼睛,一时睁开半边。
小嘴儿与小鸟的嘴一样张开,左右寻觅。
看着可爱的女儿,韩衮的眉目神情无比柔和,“她正好在寻吃的。”
她不接孩子,韩衮自己抱着,将孩子的嘴放准位置。
小脸颊很快鼓起来。
娇妻幼儿,三个挨挤在一起,韩衮莫名悸动。
抬眼看着徐少君,把她一并拥入怀中。
仿佛一种奇异的连接,当孩子吸吮时,徐少君又迎来了昨日疼痛时的收缩。
下身也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撕裂的伤口被渍,疼得头皮发麻。
她猛地一推,“好了!”
韩军怀中的婴儿张嘴找了两圈,找不着,哇哇大哭。
孩子的哭声也让徐少君肚腹禁不住收缩,胸前更涨。
“把药给我。”
孩子哭得厉害,韩衮去寻奶娘,杨妈妈进来,服侍徐少君喝药。
起先大家都以为徐少君只是生孩子太累,神色怏怏,没有恢复过来。
洗三当日,薛氏带着徐文君和孟永嘉来了。
“我的儿,这都没事的,一个月能好个七七八八。”薛氏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都是这样挨过来的。你不好好吃饭,不开怀,怎么好得起来。”
“不要哭。眼睛会瞎。”徐文君递给她帕
子。
孟永嘉轻声问:“三姑爷有没有说什么?”
徐文君呛道:“大舅母,能说什么?”
“我看三姑爷对少君宠爱非常,要是三姑爷什么都没说,少君这就是庸人自扰。少君呐,别想一些有的没的,先把月子坐好。”
徐少君并不是想得多,她就是莫名地情绪低落,食欲下降,觉得疲惫。
孟永嘉勒住自己的腰身,“你看,大半年了,我这肚子还没消下去,每次吃多点,跟又怀了似的。”
孟永嘉珠圆玉润,本身是个心宽的人,加上在徐家过得舒心,越发富态。
薛氏接口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喝水都长肚子。”
众人皆噗嗤笑出来。
薛氏握住徐少君的手,“娘三五日来看你一回,等香君出了百日,我也带她来,你要是闷,就让丫鬟给你念书听,也别老躺着,可以在屋子里走走。”
杨妈妈来道,外厅准备好了。
新生婴儿洗三,供了十三尊神像,用艾叶、槐条煮的水,倒在铜盆里,众人都围着说吉祥话,好不热闹。
徐少君在房内,只觉得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