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把切好的肉放到韩衮面前时,韩衮与他四目相对,依旧没有表情。
徐少君竟然读出了他的讶异。
他们俩眼下这样互不理睬好似冰山的状态,换做他为她侍食,她也讶异。
徐少君还能读出,他并不知晓这些规矩。
果然,他以为必须吃,筷箸夹上。
只是礼仪象征,禁入口。徐少君又把食盘挪远了些。
没夹上,他又看她一眼。
这回徐少君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好在大哥与两个姐夫时不时喊他举杯,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不多时,小孩子们都下了桌。
三人灌一个,韩衮看上去一点异样都没有,大哥和两个姐夫已经端不稳酒杯了。
“来,妹夫……干了啊,干了……”
韩衮望着他们,忽然笑了一笑。
轮岁数,三个人,没一个比他大。论官职,也没一个比得上他。醉酒前三人都唤他“韩将军”或“佥都督”,没哪个敢直唤“妹夫”。
齐映拍桌子喝道:“怎么跟佥都督说话呢,就这点酒量,还想嘴上讨便宜!”
徐鸣:“娶了我的妹妹——就是我妹夫!要说讨便宜……韩将军讨了最大的便宜——这么好的妹妹,都给了他……你说是不是!我妹妹到底哪点不好……”
薛氏劝大家少喝一点,生怕酒后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闹僵了气氛。
徐文君见韩衮捏着酒杯沉吟不语,不接话,也不知在想什么,对丈夫齐程使眼色,让他加把劲。
徐香君只心疼自己夫君,凑过去想提醒他示弱装醉,王书勋一把捧住她的脸,认真看她,又给徐香君闹了个大红脸。
二姐夫醉酒也温润如玉,眼带笑意,满心满眼都是二姐。
这样的伉俪情深太刺眼,徐少君起身离席。
留下一堆叮咛嘱咐,薛氏很快追着她走了。
几人回到冠中院,院中一切如常,徐少君恍惚以为自己还未出嫁,又恍惚觉得,不过才一日,竟像过了大半年。
薛氏打听她与女婿相处得如何,很快文君、香君都来了。
“在门前下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一点也不像新婚刚经人事的夫妻。”
大姐不愧是过来人,眼睛毒,“香君和她夫君那种你侬我侬蜜里调油才是正常状态。”
薛氏将徐少君搂在怀中揉搓,“我的儿,你受苦了。”
一个人顶着的时候,很坚强,现在有人关心,反而十分脆弱,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
薛氏觉得这个女婿不仅无心,还眼盲,从小捧在手心,花一样的女儿,送到他面前他竟然看不上眼。
又问那个豆腐西施的事,徐少君把几位夫人撑腰的情况说了,薛氏这才放下心来,“你是皇后娘娘指的人,他顶多离你远些,至少两三年内,纳不了妾。”
薛氏话里有话,徐少君明白她的意思。
几人又捡些好话来劝徐少君,二姐说:“至少你没有婆母磋磨,我还要早晚立规矩。”
伺候老夫人疾病、伺候婆母用饭,每天她都跟上战场一样,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心力俱疲。
还好有丈夫疼爱,有时候帮她找借口偷个闲,有时候会亲手给她纾解。
“你们能聊到一起,他又知冷知热,是你的福气,你和少君的福气真真掉了个个儿了。”
“要让你和少君换,你换不换?”
人生总有不如意,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徐文君也有一堆烦恼,只是她与两个妹妹很少说。
徐香君认真想了一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肯定不愿意换的。
“大姐,你干嘛让大姐夫拖着他喝那么多。”
“你心疼了?酒是试金石,最能考验一个男人的德性。哎,他们两个不中用的,加上鸣儿都灌不倒妹夫。”
几个人在徐少君这里聊了一会儿,徐香君放不下自己的夫君,又上前头去了。徐文君要去安置儿子午歇,二人陆续走了。
薛氏心疼自己女儿好半天,又担心前头都醉了出乱子,遂让徐少君啥都不要想,好好歇一觉。
丫鬟端来水,徐少君洗了面,拆发,换衣,收拾好心情,上了榻。
丫鬟们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云鹤堂上,王书勋已经醉倒,徐香君一到,就让人把他扶到自己院里去歇了。
徐鸣与齐映还能说话,只是口齿不太清了,大舌头,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前头忘后头。
徐仲元面色驼红,也喝了不少,目光还算清明。
韩衮的目光有些呆滞,人也稍显迟钝,这是几个人能看出他喝多了的标志。
薛氏回来,便做主散了宴席,吩咐厨上煮醒酒汤,又一一安排人手将醉酒的人扶回去歇息。
齐映还没走远就吐了一回,转头看见韩衮起身,打了个趔趄,又撞回桌子上,开心地笑起来,对扶着他的妻子道:“……挺能唬人。”
徐文君听婶娘给韩衮安排的歇息处不对,连忙上前给两个管事重新吩咐,“冠中院那边都准备好了,扶到那边去。”
冠中院,落云与霞蔚守在外头走廊上做活,见到管事送将军过来十分惊讶。
将军仿佛没看到她们似的,径直进门,扫到床榻的方向,脱了罩甲,随手一扔,一把撩开纱帐,一头倒下去。
第6章
徐少君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孤身一人行走在山林间,巍峨起伏的大山,连绵不断。
穿过荒草,穿过枯枝与藤蔓,终于找到一处溪流,在水中倒影看见了,一头鹿。
她变成了一头鹿。
初涉山林,她轻盈地蹦跳在晨光点染的林间。
阳光如金箔碎片般洒落,在她褐色的脊背上晃动。
她发现了一丛红色的野浆果,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溢开。
忽然一阵风乍起,日光消失,林间暗沉了下来。
口中的甘美瞬间生出了浓郁的酒味,她停止咀嚼,凝固在原地。
骤然昂首,耳朵警觉地竖起,她感到了未知的危险。
一阵细微的断裂声自远处隐隐传来,刚才还柔软温顺的绒毛,此刻根根竖立,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蕴满着惊惧。
她无声地转动眼珠,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隐于寂静中的威胁——
全身的每一寸都如拉满的弓弦,那无可名状的巨大威胁,如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
就在她那对澄澈的眸子里,一个庞大的金色身影,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跃起!
虎!
那是整个山林间,最凶猛的野兽!
徐少君的呼吸重了几分,骇然从梦中惊醒。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在床帐之中,还好不是真的变成即将丧命虎口的小鹿,呼出一口气。
耳边响起粗重的呼吸声,转头看到身侧的庞然大物,那口没舒完的气,顿时堵在了胸口。
醉酒的韩衮,怎么歇在了这里!
整个床帐之中,属于
她的馨香已被浓郁的酒气浸染,闻得人头晕,难怪在梦中吃的东西也有酒味。
他大半个身子躺在床榻上,小腿垂在床外,还穿着靴子。
去除战甲后,绯色的窄袍现出全貌,胸前的补子上,赫然绣着一只虎。
徐少君被堵在床里侧,像被收进网中的猎物。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哪怕他在酣睡,都带给她强烈的无形的压迫感,她完全没了睡意,多呆一刻,呼吸就多困难一分。
她得出去。
可他仰躺着,人高腿长,几乎将出入口堵死。
小腿垂下去那里,与床框留有一隙,或可通行。
徐少君悄悄看了他一眼。
刚毅的老铜色脸庞异常平静,呼吸匀速安静,是熟睡的。
屏声静气,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或者碰到他。
扶住床框,慢慢伸出一条腿,只要在脚踏上踩实,就可以调整身体,拿出另一条腿。
呼吸顿止。韩衮突然睁开眼睛,本能地一个扫膛腿。
徐少君毫无预兆地被踹倒,对方的腿裹挟着千钧之力,双爪如铁钩般重重扣住她的臂膀。
徐少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悲鸣,肺腑之间的空气被骤然挤压,自然形成短促而破碎的嘶气。
她像梦中那被死亡的阴影牢牢攫住的小鹿,来自猛虎的无可抗拒的力量把她狠狠掼倒。
接着,虎首猛地压下。
如果他有巨大的犬齿,此时早已刺穿了她脆弱的后颈。
她艰难地回头,眼里噙着泪珠。
青丝乌黑凌乱,肤白唇红楚楚,韩衮心头一震,眼中的杀气全然褪去。
他才意识到了什么,四下望了一遭,彻底回过神来,周身的紧绷感也随即褪去,放开了擒压住人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