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君穿着宽大的寝衣,浑身汗透,脸色苍白,由两个稳婆扶着,叉着腿,坐在榻边。
疼痛让她直不起身,疼了这么久,已不剩多少力气。
韩衮冲过来,握住徐少君的手,温声道:“夫人,我来了,别怕!”
她的嘴唇已叫咬出血痕,痛到极致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夫君。
此时见着人了,那点恨意终于有发泄之处,鼻子陡地一酸。
手上将他衣裳攥得紧紧的,不住捶打。
疼,太疼了。
“省点力气生孩子,等生完了,给你打。”韩衮心疼地给她擦汗。
杨妈妈端了参汤过来。
“将军,您出去吧,您不好呆在这里。”
“给我。”
韩衮夺过参汤,半搂住徐少君,要喂给她喝。
“她什么样我都没见过,马儿下驹,母猪产崽,我都见过。”
徐少君闭紧嘴,头一转,躲开他喂过来的汤。
真的更恨了!
“出去!你,出去!”攥紧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痛的时候喊叫声跟猫儿一样,此时震耳欲聋。
韩衮一懵。
杨妈妈眼疾手快,又端回那碗汤,“将军,夫人马上能生出来了,没力气不行,您先出去,别惹夫人气急了。”
红雨上前,将还有点茫然的将军拉了出去。
坐在廊凳上,不停地回想产房内的情景,回忆徐少君的情形,韩衮突然懊恼地拍额。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稳婆们“夫人,您再使点劲,已经看到头了”的打气声。
韩衮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就像阴沉沉的乌云突然破开一道缝,金光洒了出来,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红雨跑出来道喜。
韩衮如堕云雾中,晕乎乎地就要进去。
“将军,还不能进!里头正在收拾!”红雨坚决拦住,“我去将孩子抱出来给你看!”
“夫人呢,夫人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两个都平安。”
韩衮长吁一口气,仿佛脱力般。
产房里,徐少君睁大眼睛,看到稳婆将裹好的襁褓抱过来,“恭喜夫人,这孩子真漂亮,往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什么?
母亲和大姐来看过两回,都说怀的应该是个公子,错不了,徐少君一直以为会生个儿子。
娘家大嫂生了儿子,二姐生了儿子,就连郑月娘,生的也是儿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生个女儿。
这个结果太意外,她已力竭,眼睛一闭,头落了回去。
红雨刚好进来看到,大喊:“夫人晕过去了!”她听说有人产后大出血,会血崩,一见到这场景,担心过度。
吓得稳婆一哆嗦,连忙去检查。
而外面,韩衮撞门进来。
徐少君无奈地睁开眼摇头,证明自己不是晕。
她一睁眼,就对上韩衮焦急的目光,稳婆大声道:“夫人只是太累了,一会儿喝点补气血的粥,再睡一觉就好。”
抱着襁褓的稳婆见到男主人,喜笑颜开,“恭喜将军,是位千金小姐!”
韩衮也和徐少君一样,十二分的意外,府上下人成天在耳边说小少爷小少爷,有经验的妇人也都说怀的是麟儿,怎么变成千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太大。
稳婆还在道:“您看一看,生下来红粉红粉的,长大后一定肤白,还有这头发,真黑……”
韩衮脸上的表情尽数落入徐少君眼中。
没有欢喜和激动,看吧,他失望了。
徐少君闭上眼,不愿再睁开。
第53章
“将军, 您要抱一抱小小姐吗?”
稳婆不觉得这位大将军是对第一胎弄瓦失望,她从未见过这样在意自己夫人几次欲闯进来的丈夫,能看得出来将军对夫人的感情很深。
男人不都是这样, 得先喜欢这个女人,才会喜欢她生的孩子。
夫人天姿国色,名满京都,这样的女子为他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他有什么理由不爱。
他这幅懵懵的样子,跟所有新当爹的人一样, 不过是失态罢了。
稳婆将襁褓移给这位终于反应过来的将军。
“先托着脖子,再托住身子,对,就是这样。”
刚出生的婴儿, 软得可怕,韩衮有点不敢抱。
他敢去拍打刚生下来、颤颤巍巍站不住的小马驹, 敢抓软乎乎的小猪崽甩来甩去,却不敢碰触怀中的襁褓。
他的女儿太小了,整个襁褓没有他的半只臂膀大。
脸红红皱皱的, 五官端正。
“小小姐哭声有劲,
随将军,您要贴一贴吗?”
稳婆提醒,韩衮举高胳膊, 低下头, 带着湿意的胎毛蹭着他的脸颊, 毛茸茸的,像初春的嫩草。
韩衮心中激动,眼眶发热。
这是……他和夫人的孩儿, 揉了一半他,一半她。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儿。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四肢蹿出去,穿过结实的土地,在地底下分叉,抓牢。
当他注视这这个小生命的时候,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深扎进泥土的大树,根,紧抓着大地,叶,高伸入云端,他想,要为她遮风挡雨,一定要好好护她一辈子。
他终于怀着激动和喜悦笑了出来,吩咐红雨:“今日服侍的人都有功,看赏!”
红雨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篮子赏钱提出来,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给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的,另有打发。
稳婆接过手,沉甸甸的一袋。
将军喜爱夫人,赏钱丰厚,果然看得没错,忙连声道谢。
“将军,小小姐给我。”杨妈妈将襁褓接过来,提醒道:“夫人身上还要收拾,房内也要除晦,将军先去歇歇吧。”
歇什么,他又不累。
韩衮坐到塌边。
徐少君已经睡熟,丫鬟正在用浸得烫烫的毛巾给她擦身子,一旁的熏笼上,摆着烘得温热的干净衣裳。
韩衮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青丝散开,一团白玉似的脸虚弱又憔悴,谁能想到身柔娇弱的人,痛了整整一天,为他生了一个孩儿。
怕产妇受寒,屋里密不透风,还烧着熏笼,很热。
她刚擦过的额发没多久又出了一层虚汗。
韩衮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
“夫人,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让祖先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夫妇就给起了小名,叫康儿,与安儿一看就出自一脉,当父母的朴素愿望,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至于大名,韩衮自知文化不如夫人,只管督促,徐少君苦思冥想,隔几日起一个,至今已经想了好几个字,都写在纸上。
先头以为是个小子,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偏阳刚的名儿。
长女黑发白肤,以后准和夫人一样美,一样有才学,这些名字配不上她。
韩衮去到徐少君的书房,将一沓写了字的纸找出来,自己先扒拉了一遍,把那几个实在是不好安在柔柔弱弱女孩儿身上的字拿走。
还剩下两个。
将纸折成能紧握在手中的方形,他大步朝祠堂走去。
燕管事已将祠堂的门打开,点了灯烛,恭敬地站在祠堂外面。
韩衮点燃香,跪在蒲团上。
“爹,娘,少君生了,我做父亲了。”
神龛里多了几尊牌位。
韩林来京后,将记得的韩氏祖先都列出来,往上能数三代,一个个新做了牌位。
香烟袅袅成一线,将家里添人的喜讯传给过世的人们。
“请祖先们给孩子赐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