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宫御医出门的时候, 宫御医说:“尊夫人是产后郁症,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不能太过漠视。除却药物调养外,佥都督也要多理解支持。”
韩衮凝重地点头。
几个月来朝夕相对,徐少君产后的变化在韩衮看来十分明显。
产前对孩子非常期待,产后只有疲惫,对孩子没有太多亲热欢喜,对他也是。
听杨妈妈说经常动不动掉眼泪,夜里也失眠睡不实。
徐少君不待见他,他只能尽量少出现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支持?
跟杨妈妈通气后,杨妈妈听到产后郁症,脸都吓白了。
以前有个族人家的姨娘,产后歇斯底里,精神恍惚之下甚至做出伤害孩子的行为,有人说是冲撞了邪祟,也有人说其为人就善妒易怒,人品不好。
夫人自小性情温和,与那位姨娘相差甚远,怎么会惹上这个病症。
“郁症”两个字确实将杨妈妈吓得不轻,自去安排驱邪事宜不提。
吃过晚膳,韩衮早早地洗漱,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中衣,来到西次房。
徐少君也正在擦洗,丫鬟给她绑好腰腹,又给她包上头巾。
“将军。”
“我来吧,你们都出去。”
“夫君。”徐少君侧了下身,自己抬手整理。
桌上放着折痕明显的一个“敏”字。
今日娘家人过来,问起孩子的名,徐少君将放在枕边的这张纸打开。
薛氏说:“敏,拇也,头一个孩儿叫这个名字好。”
徐文君也说:“敏以求之。”
孟永嘉点头:“聪也,达也,敬也,庄也。三姑爷会取名。”
娘家人都很满意。
几位将领之家的夫人,如大都督夫人吴氏,就说:“这个字好,以后也是有学问的女子,这个名儿,男儿用的多。”
樊都尉家的夫人自以为是地安慰道:“先得女再得男,先开花再结果,都是这样的。”
平婉儿打圆场说:“韩将军家的女子,往后定是文武双全,不输丈夫。”
她们都意在他处。
此时,韩衮将纸张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当日从祠堂出来后,他来告诉徐少君这个消息,她睡着了,他便把纸折好放在她的枕边,后来忘记问她满意这个名不。
徐少君整理好穿戴,平静地问:“夫君过来,可有事?”
韩衮收好纸,“今晚我来照顾你。”
“夫君,这不合规矩。”
谁家妻子要丈夫照顾月子,说出去不被唾沫淹死。
“规矩都是人定的。”韩衮扶她到桌边坐下。
自家房中事,还讲什么规矩,她就是把自己活得太死了。
桌上有收拾好的棋盘,韩衮在她对面坐下,将一碗白子分给她,“时候尚早,你来教我下棋。”
以前徐少君自己一人摆子打谱能玩大半日,现在物件摆在这儿,杨妈妈盯得紧不让她看棋谱,她摆着玩,发现也没有什么兴致。
韩衮平时不耐烦下围棋,对规则一知半解,要徐少君从头教。
徐少君一开始兴致缺缺,教着教着进入状况,韩衮学得快,一教就懂,让人很有成就感。
正式开始对弈一局。
走了几步,徐少君自然而然地问:“你真的现在才正式学,不会诓我的吧?”
韩衮认真看着棋盘,无不自得地说:“你夫君我只是长得粗。”
又不是缺根筋。
徐少君想起,回濠州的路上玩扇子牌就是,学什么都快。
懂了规则后,第一局就与徐少君缠了很久。
他与一般人沉默地下棋不同,每走一步让他没想到或者另有想法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问,为什么这样走,走一步想三步,对方想的哪三步他要问明白。
被他把下一步都摸透了,还怎么以谋制胜?
韩衮赖皮地道:“来阳谋,别跟你夫君玩阴的。”
徐少君胜在经验丰富,被他拖来拖去,最后险险赢了。
“夫君,下回别这样下棋。”不够让人气的。
韩衮抚掌,“夫人教得好!下回我找吕英下一盘,可不只他有夫人教。”
徐少君收拾棋子,“到时候夫君别胡搅蛮缠就是,免得别人说教你的人不懂规矩。”
韩衮嘿嘿笑了两声,“谁敢说我的夫人不懂规矩。”
下完棋,徐少君要洗手,韩衮打湿帕子给她一根根手指擦。
“岳母说月子里不能看书,要不要我念给你看?”
徐少君眨眨眼,“夫君平日看书吗?”
徐少君没见过,只见过他凑过来看书名。
“我看书,书不看我。”为了自己夫人,可以试着看看。
“那就读读淮阴侯列传吧。”
徐少君指了书,韩衮命人拿过来,随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眼晕。
他将风滚灯挂到床头,扶徐少君在床上躺下。
身后垫了引枕,先咳两声。
徐少君等了半天,说:“随意从哪里读起。”
自从知道自己要嫁给韩姓将军后,她把淮阴侯列传读了好几遍,随便韩衮从哪里读起,她都记得。
“淮阴侯韩信始为布衣时,”韩衮低沉的嗓音响起,“有一母见信饥……”
他念书的
嗓音与说话时候的嗓音不同,更为沉稳,一字一顿,带着足以震撼人心的力量,仿佛不是从他嘴中发出的。
徐少君抬头看他。
他神情严肃地瞪着手中的书,眉头微微皱起,像在阅读不甚满意的文章,眼珠已扫了一列又一列,嘴里却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淮阴中有辱信者,长大好带刀剑……”
“夫君,漏字了。”
韩衮放下书,捏眉头,“让我缓缓。”
才看了开头两句就要缓缓?“怎么了?”为韩信的遭遇气愤不已,还是勾起了伤心的回忆?
“晕。”
晕?
徐少君撑起身子坐起来,“屋里太闷?”
正要说嫌闷别在这儿呆,听到韩衮说:“不瞒夫人,我晕书。”
晕书?徐少君好笑,她弟弟徐问,不想读书的时候就是这个借口,将人按在椅子上也不安分,没人知道徐少君有多羡慕他,他只要读书就是好孩子,只读书,是多么幸福的事。
一个女子会读书能读书又有什么用,祖父祖母多次感慨她不是男儿身。
如果徐少君是男儿身,今年科举高中的,一定有她一名。
“夫君其实不用特意陪我。”
“夫人。”韩衮扶住她的肩,“此事我一直没对别人讲过,也没让身边人知道,夫人听了不要嫌弃。”
“什么事?”
“晕书的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徐少君觉得自己正经去听的样子可笑。
“哦。”
“只要字一多,那些字或动起来,或叠起来,跟一群调皮的虫子一样,晃得我眼晕。”
“是吗?”
“千真万确。故我一般不看书,别人念给我听,我都能记住。”
徐少君半信半疑。
“少微星坠玄云底,君砚□□碧髓深。这样的一联字,在你眼中跑不跑?”
“一两行没事。”
但是一两行字放在数行字里,也不行。
徐少君:“你读的时候,只留一列,拿一柄尺子遮住其他试试。”
韩衮试了试,勉强可行。
乐了。“夫人聪慧。”
再读时,漏字少了,断句又有问题,听了两行,徐少君叫停,“时候不早了,歇吧。”
韩衮如蒙大赦,丢了书,一把将人搂住。
“夫君,热。”徐少君现在虚,盗汗严重,不耐有人靠近。
“夫人,就抱一会儿。”韩衮不愿放开。
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又埋在她颈间嗅了嗅。
他喜欢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和体香,闻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