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侍疾。
老太太那边,以前喜欢磋磨她,美其名曰替儿媳教媳,要求时刻守在跟前,汤药亲尝,不避污秽,虔诚忧虑等等,现在好了,自老太太安排到王书勋身边的两个通房都怀孕后,老太太对她也和煦多了,不要她亲手做事,她只需要在那儿坐镇,看着别人做就行。
自有后来人。
徐少君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徐香君问她。
徐少君摇摇头,“哪有?”
徐香君探究地看着她,“你与韩将军,还好吗?”
徐少君露出几分苦涩的笑,“不大好。”
瑞哥儿向他们爬过来,嘴边的涎吊得老长,奶娘见状拿出帕子。
徐香君伸手:“我来,你们都出去吧。”
她抱过儿子,给他擦口水,又将一个叮当响的连环塞给他玩。
丫鬟婆子都出去后,徐香君问:“那事,你与韩将军说开了?”
上回有跟二姐说过不想生的事,也说过会给韩衮安排通房的事,只是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
徐少君苦恼的是和离手册被他发现的事。
给徐香君讲了,她默默听完,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写这些东西干什么,欺负他不识字?”
哪有。
徐少君:“二姐,他识字的,你不用这么埋汰他吧。”
而且,当时写这个册子,实在是因为韩衮待她太过轻慢,她的情感需要一个出口。
作为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的姐妹,徐香君对少君还是很了解的,“你瞧不上他,最越不过去的原因,不就是他胸无点墨。”
哪怕夫妻和美,这也是少君不会觉得完满的一点,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的一点。
徐香君想到她读书多的相公,感触颇深,“少君,你不是国子监的学正,不是书院的夫子,不用以学问高低来评价自己的丈夫,圣贤书确实能教人道理,但与性格人品无关,有文墨不通懂得一心一意对人的,也有风流才子,家花野花一大片的。我们做人家妻子的,期待的难道不是一片真心?”
她现在看开了,洒脱了,有点混不吝疯魔了,是她想吗,不,是她不甘心。
抓不住丈夫心,她不在乎了,至少抓到点别的。
徐少君“嗯”了一声。
箭在弦上,她生生将韩衮蹬出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她恐惧再怀孕,阻止房事是应有之理。
求欢遭拒后他会想办法再度靠上来,一直都是这样。
被他看见和离手册,想到他愤怒又克制的神情,她的心总是一抽一抽的,这件事性质不同,她隐隐觉察到他非常伤心。
这并不是她目前愿意看到的。
说实在话,韩衮对她,比她接触过的家人族人亲戚里的所有男人对妻子都要好,试问谁不介意妻子身上的污秽,谁愿意亲自上手照顾月子里的妇人,谁对自己夫人的身体状况一错不错地上心。
他不像一般的粗人武夫,出乎意料地细心,耐力足。
做事也靠谱,让人安心。
她早已没想拿这本手册来做和离的证据。
“你想什么呢?”徐香君撞了她一下。
“想韩将军呢?”徐香君觑她的神色,“既然他看见了,省得你再说一遍,改天跟他聊一聊,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呗,谁不是这样。”
徐少君心很乱,有点怯。
如果不面对面聊这事,就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局面。
聊了之后呢,又怎么做到心无芥蒂?
在徐香君这里呆了个把时辰,约好了春日出去散心的事,徐少君便告辞走了。
马车进入辅元大道,徐少君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在范集书铺停下。
街边的茶楼,曹征跟在韩衮身后走
出,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那好像是咱们府中的马车。”
韩衮也看过去。
曹征问:“莫非是夫人出门了?”
此时临近中午,夫人这时候出门做什么?
马车速度减缓,渐渐停下,先下来一个婢女,放好车凳之后,扶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下车。
曹征欣喜:“真的是夫人!夫人出门买书?”
韩衮站在对街茶楼前,远远看着。
下车的夫人抬头看了看铺子的牌匾,发髻间插着一对双碟花钿,蝶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的满绣玉兰的春衫,月白色裙衫,胸口紧鼓鼓的,衬得腰肢格外纤细。
夫人丽质清新,又妩媚动人,仿佛就是画上走出来的人。
两个丫鬟落云和霞蔚在身后簇拥着,进了书铺。
曹征见人影消失了,将军还怔怔瞧着,提醒道:“将军,秦都尉在西门等着,特意提醒不要误了时间。”
“嗯。走吧。”韩衮提步便走。
“将军,将军!”曹征追上几步,“西门不是这个方向,往那边。”
韩衮回过神,人站在大道中央,去的是书铺的方向。
他扫了眼曹征略带尴尬的表情,神色镇定地又嗯了一声,转身往他指的西门方向而去。
徐少君在书铺消磨了一刻钟的时间,选了一摞书,其中有几本是科考学子们喜欢的四书新义,大儒们做的注解,徐少君翻了翻,觉得很有见地,便把一套都买了。
另给安儿买了纸笔、启蒙书。
安儿要启蒙,没有去学塾,韩衮安排前院住的师爷教他文,又指了个亲兵教他武,上午学文下午学武,给他排得满满当当。
偶尔田珍带安儿来徐少君这里,徐少君也会指点一下。
韩林夫妇对安儿没有什么太高的期盼,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跟着三叔,有口饭吃,日子能过得平顺就行。
韩衮这样的安排他们觉得甚好。
进入二月,田珍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出来。徐少君将去年她的衣裙整理出来,给田珍穿。
田珍比划了一下,大小余量都合适,只是太华贵,穿在她身上看着别扭。
“这些衣裳都是你做的,自己穿自己做的衣裳别扭什么,而且你现在肤色浅了,皮肤细滑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少君叫她自己在内室的菱花镜前看。
“改明儿搬个大的西洋镜回来,给你多照照。”
最近这几日,天气格外地好,日头灼热,仿佛进入炎夏。
院子里移栽的一棵桃树开了,一树灿烂的淡红,劲风拂过,扑了一地粉白。
风虽然大,却不似冬日那般刚硬似刀,在春光的照耀下软和了下来,带着苏醒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感到振奋。
午后静谧,丫鬟坐在廊檐下忍不住打盹。
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鸣,东厢廊下的两个丫鬟站起来,行礼,轻声地唤:“将军。”
韩衮提着鸟笼,里头一只黄鹂鸟蹦蹦跳跳。
走到廊檐下停步。
他身高臂长,不用踮脚,抬起手,鸟笼上的线圈就勾在了檐上的飞角上。
鸟语花香,丫头一定很喜欢。
韩衮背着手,往女儿住的房间走去。
两个小丫鬟本打算告知将军小姐正在午睡,见他已经进屋了,便没有再出声。
奶娘坐在次间的外头打盹,忽然一个惊醒,站了起来。
还未开口,看到将军打出来的手势,便又缩了回去。
拨开珠帘,韩衮心头蓦地一跳。
乌木软榻上,他的夫人侧躺在那里,怀中蜷缩着软白的女儿。
母女俩应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母亲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还放在女儿头上。
女儿散着卷曲的黑发,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藕节似的双腿蜷着,整个人朝着母亲的方向。
妻柔美,子稚嫩,光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就让人心中莫名悸动。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不会争吵,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明媚的春光里,徐少君看到了山林间的一只虎。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一直就都在,它的气息短促而粗重,带着一丝铁锈与林间腐败物混合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它的神情带着被碾碎的疲倦,眼神深处,是与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的心猛抽了几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韩衮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隔阂的、冰冷的审视。
徐少君一动,虚搂在怀中的女儿翻了一个身,呈大字型躺开,白白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截。
她坐起来,完全苏醒过来。
阳光从窗棱斜斜地照进来,风在屋内轻柔地打着卷儿。
二人很久没有照面在一处了,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再大的气也要过去了。这次不同,那件事不说开,是绝对过不去的。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