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听说娘娘召见, 这孩子就迈步走了。”
在坤宁宫,韩敏何时会走路的事,被平婉儿拿出来笑侃。
徐少君接着道:“是啊, 康儿要亲自来给娘娘请安。”
马皇后瘦了不少,添了几分憔悴、几缕银丝。
她慈爱地看着徐少君怀中雪一样的瓷娃娃,“康儿,来,能走来吗?”
徐少君将韩敏放下,“去吧, 给皇后娘娘请安。”
韩敏才会走两天,站着都有点摇摇晃晃,徐少君将食指给她牵住,有人带引, 韩敏小腿儿迈得贼有力,还剩最后两步, 皇后朝她张开双臂。
徐少君放开了手,替韩敏说道:“娘娘万安”。
韩敏也不害羞,一头扑进皇后怀中。
“这孩子, 真叫人喜爱得紧。”皇后抱着她揉搓, 仔仔细细地瞧。
“韩将军这样的粗人,竟也生得出这么精致的女儿,肤色随了母亲, 眉眼还是瞧得出像她爹。”
皇后感叹, “韩将军要是体格没那么雄伟, 不成日在战场上打打杀杀,还是能扮一回书生的。”
大太监在一旁帮腔,“是的, 韩将军生得俊,只是战场上来去煞气重了些,等闲娘子不敢靠近。”
平婉儿:“还是娘娘慧眼如炬,知韩将军与徐夫人正堪配,所以指了这门姻缘。”
皇后:“我一直希望给他配个柔美娇软的,洗洗他的煞气,配个腹有诗书的,也能浸润浸润他,改改粗莽憨直的品性。”
徐少君只在心里道,粗莽憨直,是韩衮吗?帝后眼里的他是这样的?
平婉儿:“那正得了,韩将军现在一腔柔情,怜爱妻女,还提笔写信回来了呢。”
“真的?”皇后无比欣慰,“只会拿枪的,也能提笔了,都写了些什么?”
皇后问徐少君,徐少君的脸唰地红了。
还没回话,皇后与平婉儿都笑了,皇后连忙挥手:“你们夫妻间的情话,就不必禀我了。”
平婉儿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带来,三个小子都稀罕这个小妹妹,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给她喂糕点吃。
最小的那个把皇后的花掐了,说要送给小妹妹戴。
皇后气笑了,“你这混小子,知道把好看的送妹妹,怎么不先准备在手,倒跑到你皇祖母这里借花献佛?”
平婉儿也笑:“该怪当娘的,是我疏忽了。”
平婉儿的小儿子三岁多,特委屈地说,这儿又没别的花。
平婉儿:“咱家有戴在发间的花,金子做的,中间还有珍珠做蕊,改日送给康儿妹妹戴好不好?”
“她有三个混小子,够她操心的。”皇后笑着打量徐少君,“听说府上兄嫂又得一个麟儿,好啊,等韩德章回来,你们也再要一个。多子多福。”
说着,皇后的神情有些许暗淡。
许是想到了先他们而去的长子。
徐少君应下,劝慰道:“臣妇的福气都是您给的,娘娘之命,无有不从,您也要保重身体,您好好的,臣妇才能后福无穷。”
皇后复又笑开,“你这话说得
……个人有个人的福气,你们的福气,都是你们夫君给的。”
又说到南征大军的事上,说西南战事顺利,得了捷报,两位副将立了大功。
徐少君听到最新消息十分欢喜,这么说,韩衮很快就能回来了?
“娘娘,纪府三少奶奶周氏在外求见。”
宫人来报,皇后这才真敛了笑意,“谁允她过来的?”
徐少君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反映过来,纪府三少奶奶周氏指谁。
周玉凤,前临安长公主。
薅去公主身份后,宫人们都这样称呼她。
没有公主身份,她还是帝后的长女,还能进宫请安,只是,一般不让她进来。
今日她随皇室宗族的长辈一起进的宫。
“皇嫂,是我带凤丫头进来的。”吴夫人先踏进宫门,顿住,招呼周玉凤上前。
徐少君与平婉儿起身行礼。
周玉凤冲进来跪下,凄声唤道:“娘——”
不是公主身份,连“母后”都喊不了,她“爹”荣登大宝前,她都是喊“娘”的。
周玉凤哭哭啼啼,不愿起身,嘴中一直喊着“想娘”“知错”这些话。
吴夫人坐下后,吩咐宫女,“给纪三奶奶倒杯茶润润喉。”
“皇嫂,你别怪我无端带凤丫头进宫,不是无缘无故,”吴夫人笑着道:“凤丫头想亲自告诉你个好消息。凤丫头,快别哭了,喝口水,好好说。”
周玉凤擦了脸,抽抽噎噎地回:“娘,孩儿有喜了,孩儿也要当娘了!”
吴夫人:“这是好事,应当亲口告诉你。”
马皇后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宫人去请御医。
徐少君觉得在这儿挺尴尬的,眼神示意平婉儿,是不是可以走。
于是等御医的时候,她们两个带着孩子们先告退了。
回去后,徐少君满怀期待地等着韩衮回来,又让人吩咐给他做了几身新衣。
天越来越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收到了韩衮的第二封信。
写第二封信的时候,战事还未告捷,信上还在说“贼寇损兵甚多,伏诛旦夕事尔”,信比帝后得知的捷报跑得慢太多,徐少君已经知道战事大捷了。
徐少君照例回了信,画了会走的康儿的画寄过去,一直到腊月间,再没收到过回信。
向付府那边打听过,也向平婉儿那边打听过,都说叛乱平定,该回来了,却一直没有音信。
府上照例准备过年事宜。
今年田珍能帮得上些许忙,满百日后,她歇不住,徐少君担心韩衮,兴致不高,很多府上事务都交给她在料理。
平儿能吃能长,四五个月大,瞧着像人家七八个月的孩子,特别称手,比康儿还沉,徐少君抱不动了。
这孩子骨骼结实,以后块头不会小。
这一日午歇,徐少君做了个梦。
在冰寒荒凉的野地里,一只虎无力地趴伏着,额头上鲜明的“王”字,被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斜斜划过,皮肉外翻,斑斓夺目的毛皮粘满了泥土和深褐色的雪痂。
它软软地趴在那里,嘶嘶的呼气声像漏气的风箱。
它试图抬起头看过来,但很快沉重地落下,巨大的身躯轻微地抽搐,琥珀色的眼里,两簇光芒即将熄灭。
徐少君心痛得无法呼吸,几乎是憋闷着醒过来。
久等韩衮等不回,隐隐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嫁给韩衮以来,她不会平白做关于各种猛兽的梦。
这个梦,很可能与韩衮有关。
她不敢深想,因为梦中的猛兽濒临死亡。
她不得不再次派人分别上付府和吕府打听情况,问征南大军最新的消息。
与此同时,京郊外的一户人家房中,一脸忧容的大夫放下病人的手腕,连连摆手,“伤势极重,不是我等赤脚老儿能医治的,只能暂时洒些伤疮药粉,包扎一番,各位军爷还是赶紧回京城吧。”
大夫拿出手上仅有的一根人参,吩咐煮点参汤水给病人灌进去,或许能撑到回京城。
领头的小将别无他法,吩咐两人先行入城去找太医,又点了两人,“你们赶紧往韩府去报信,让下人们在城门口候着,家里人速速来接。”
“是。”
徐少君心头郁烦,开了祠堂上香,求韩家祖宗保佑韩衮无事。
天黑时分,忽闻得门上有人来报,说将军要马上入城,速去迎接。
徐少君的眼泪不由得滚下来,差点站不住。
落云扶住她,一脸喜气,“夫人,说将军马上回家了!”
她以为徐少君喜过了头,“本次将军立下大功,说不定要升级了。”
徐少君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如铅,“落云,若是好好的回来,会通知家里人去城门迎吗?”
都是将领们直接入宫觐见,事后再回到家中。
落云转圜过来,“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不能好好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将军能出什么意外?”
徐少君摇头,不敢猜,不敢想。
希望她的预感通通都是错的。
一边吩咐人去库房取参取药材,煮参汤水熬粥,烧热水,准备伤疮药,一边吩咐在马车上垫上几张木板与厚厚的垫褥子。
“夫人,您就在府中等着吧。”
“不,我要去。”徐少君双腿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行走艰难,若是没什么大碍,直接送回家里,需要特意吩咐人去城门接吗。
这样吩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韩衮正在……弥留之际。
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又等了一刻钟,城门缓缓开启。
“韩将军,韩将军在哪儿?”燕管事率先冲过去。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马车,“伤病太重,不便移动,请韩家夫人上车。”
徐少君在落云的搀扶下登上那辆马车,一见到韩衮的模样,眼里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韩将军奉命压俘虏回京,不幸中了埋伏,已通知太医上韩府候着。”
徐少君浑身颤得厉害,“夫君,你怎样了?”
韩衮静静闭着眼,脸色发黑,嘴唇干裂泛白,浑身血腥味浓重,身上的衣裳染血后变得板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