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气氛热络,笑声此起彼伏,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她的不适与拘谨。她努力模仿着一个成熟老练的将军,正襟危坐,却不禁回想起那个在凤栖寨肆意饮酒舞剑的月夜。
终于,酒过三巡,她想着是时候了,便放下酒盏,起身告辞道:“舟车劳顿,诸位容我先去歇息。”
几位长辈连忙起身:“正该如此,赶快早些歇下吧。我们也不打扰了,明日再叙。”
楚无锋微微点头,转身而去,她的背影在灯影交错的长廊中显得格外孤单。
她回了正房,阿石早已经安顿好了孩子们,正独自坐在房中等她。
楚无锋吩咐人明天一早要准备好面圣的车马,便屏退了所有仆妇,只留了两个守夜的亲兵和几名暗卫。
门一关上,屋中终于有了难得的清净。楚无锋坐在案前,活动着肩颈,低声问阿石:“累了吗?”
阿石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累。每次回京,都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
楚无锋苦笑一声,无奈地说:“我也这样觉得。”
她又伸手掏了掏口袋,递过去:“来,这是从席间给你带的桂花酥。”
阿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接过来,大口大口吃着,桂花的香气弥散开来。
楚无锋看着她笑。她心中知道阿石同她一样,不爱去这样场面的酒席,又偏偏馋那甜甜的点心,便特意偷揣了一些带回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低低一声禀报:“将军,有要事相报。”
楚无锋站起身,正色道:“进来吧。”
两位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其中一人开口道:
“将军,属下奉命先入京探查,已有回报。
“您提到的童谣和戏文,京中已有流传,在茶楼、巷口均能听到,孩童人人传唱,百姓们也都说将军您忠君报国。
“这样的声势,宫中想必已经知道。只是……朝中近来暗流涌动,陛下这几日频频出手,已经清算了几位旧臣,多以贪腐为名,也有传言说是为太子铺路。
“如今,太子势头正盛,目前明着站在太子那边的有相国和户部尚书,还有兵部几位大人。
“京中新的势力还有一个叫做玉衡社的组织,牵涉了不少案子。它表面上是筹划女子学堂,实则暗中鼓动女子反抗。但其具体情况和幕后主使,朝廷似乎还未能查清。
“属下能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些。”
楚无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好,辛苦了。”
她转身吩咐阿石:“去安排人取些酒食来,再去库房支取三个月的饷银,送到他二人房里。”
阿石应声而去。
楚无锋叮嘱道:“下去歇息吧。今夜风凉,好生安顿。”
亲兵们眼中微微一热,一齐叩首道:“谢将军!”
晚些时候,暗卫又送来了边关那支亲兵传回的密信。
楚无锋展开信,纸上的墨迹因风雨略有模糊,但仍能看出遒劲有力:
“将军安否?吾等谨遵嘱托,静观其变。众人心系将军,日日盼望将军归来。若将军有令,誓死相随。”
她静静读了几遍,终于将信折起,投入烛火中。纸边先是卷起一缕青烟,随后火舌顺势燃开,将字迹彻底吞没。她注视着跳动的火光,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阿石办完了楚无锋交代的事,推门进来了。楚无锋觉察出她面上有些不快,便问道:“怎么了?”
阿石撇了撇嘴说:“库房那些人……说了不好听的话。”
楚无锋皱起眉,奇道:“是新进的人吗?她们难道不认识你?”
阿石摇头:“认识,她们知道我是你的贴身女官。只是在取饷银时,她们念叨着,说我们一回来就净添乱,让人不得安生。倒是说得很小声,应该是以为我听不见。”
楚无锋长叹一口气,伸手在阿石肩上拍了拍:“难为你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说到这,她眼神一转,带上几分冷意:“太久不回府中,倒是让她们忘了这是谁的府邸。这次我们应该会在府里长住一段时间。明天一早等我面圣回来,会让这些人明白谁才是府里真正的主人的。”
阿石已经坐在案前了,双手托着脸,平静得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明天一早面圣的时候,你会和那个男皇帝讲什么?”
楚无锋靠着她坐下:“有什么就说什么吧,他问我一句,我就答一句。军情啊,凤栖寨啊,那两个枉死的督军啊……哈,幸好何仲道死的时候,你去把我的佩刀收走了,否则现在我心里还真是没底。”
阿石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无锋的脸:“那现在,他会杀你吗?”
楚无锋摇摇头:“不会,他不敢。”
阿石垂下眼睛:“我这几天翻话本子,看到有劫法场的故事……我想,他如果要杀你,我就去劫法场;但我又怕自己本事不够。”
楚无锋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读的什么杂书?把我好好的孩子都读傻了。你放心吧,他不敢杀我,更不会有需要你劫法场的那天。”
她神色一转,又伸手点点阿石的额头:“快把那个话本丢了吧,别让荔婋那几个孩子们看见了,也学什么劫法场的浑话。”
阿石还是面色沉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着。楚无锋知道阿石心中焦虑担忧,反正也无法入眠,便索性拉她起身:“走,陪我去马房看看照望舒。”
二人披了衣裳,穿过回廊,向马房走去。
将军府的马房比军中要宽敞许多,铺的干草也厚不少。照望舒随着车队奔波多日,瘦了许多,连肋骨都隐约可见了。楚无锋走上前去,抚摸着马儿因消瘦而突出的骨节,心疼得很。
她抱住马儿的脖子:“好好歇歇吧,这一路委屈你了。”
照望舒低低嘶鸣一声,亲昵地回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向她身上喷着鼻息。
楚无锋又亲自去提了半桶精料,拌在草料里。照望舒立刻低下头,专心咀嚼起来。
干草与谷物的清香弥漫开来,和马儿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安。楚无锋轻轻抚着照望舒的鬃毛,努力让自己忘掉明日的朝堂风雨。
第22章 回京-2
清晨,金銮殿外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早已分别列好队伍,立在陛阶石下,神色肃然。朱红色的殿门高耸,紫金瓦在晨曦的映照下闪着光。
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殿内的楠木立柱盘着龙纹。半卷的帷幔后,龙椅高高在上,男皇帝的身影端坐其中,神情却看不真切。
在肃穆的奏乐声中,百官整齐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无锋在宫人的指引下,大步迈入殿内。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没有穿着甲胄、没有佩刀剑,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朝服,又以素银头冠把头发束起。
她立在金砖铺就的大殿正中心,面朝着御座。百官的目光如箭矢般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有审视、有羡慕、有同情……偌大的朝堂,寂然无声,她面容严肃,端正地下拜:“臣楚无锋,参见陛下。”
男皇帝却迟迟没有回应,大殿上一片死寂。楚无锋只好继续俯首跪拜着,直到时间长到她的膝盖有些酸痛,几乎撑不住时,才听到高高的御座上传来一句淡漠的声音:
“起来吧。”
楚无锋不敢拖延,立刻站起身来,重新做出肃立的姿势。
只听男皇帝慢慢地问道:“楚无锋,你可知罪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皆变了脸色,虽然不敢言语,但纷纷互相交换着眼神。楚无锋心头一震,但仍然强作镇定答道:“回陛下,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男皇帝注视着她,突然大笑一声:“哈哈……此番剿匪,虽然未能全歼匪徒,还折了两位督军,但百姓终得安宁,山匪防线已破,锐气大挫,此功大于过。若要论罪,倒也不必。”
楚无锋只得俯首行礼:“谢陛下。”
百官也随之跪下,齐声呼应:“陛下英明!”
男皇帝不再追问,抬手一挥:“今日朝议到此。退下吧。”
随着乐声再起,群臣齐声告退,依次离去。
楚无锋正要随列退出时,却见一位内侍快步跑来,行了个礼,低声道:“楚将军请留步,陛下请您随我移步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她只得停住脚步,顾不得身边百官的窃窃私语声,朝御座的方向俯身一揖:“臣遵旨。”,然后便随着那内侍去了。
------------------------------------------------------
御书房位于金銮殿后,楚无锋随着小内侍疾步前行,两侧宫墙在漫长的廊道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终于,到了御书房门口,内侍通传了一声便退下了。楚无锋深吸一口气,提步入内。
书房内香烟袅袅,陈设极简,唯有一墙书柜和一张几案,案上杂乱摆放着一些奏折、笔架等。男皇帝随意地斜倚在几案后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盘玩着一串红玛瑙珠子,神情淡漠。
“楚卿,你来了。”
楚无锋不敢怠慢,拱手行礼:“臣楚无锋,参见陛下。”
男皇帝又是久久不言,他玩味地逼视着楚无锋的眼睛,半响,才慢慢地说:“平身吧。你这些年来辛苦了,前有西南战事,后有清剿山匪。大虞的社稷安稳,你功不可没。”
楚无锋只觉得话中藏锋,自然不敢多言,便规规矩矩地答道:“臣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自傲。”
男皇帝笑而不语,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红玛瑙珠子。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了许多:“只是……你身为女流,却掌我大虞兵权。外间流言纷纭,或称你忠勇,或疑你功高。楚卿,你自己可曾思量过?”
书房中的空气顿时凝滞。
楚无锋抬起头,直直迎上男皇帝试探的目光:“陛下,臣领兵作战数年,从不曾有过不臣之心。若因女身而疑臣,臣无愧;若因功劳而疑臣,臣更无愧。”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无愧’。天下事,从来不是一句无愧便可定论。我大虞从没有女子领兵打仗的先例,楚卿,你难道不知自己已是异数吗?”
楚无锋神色坦然:“陛下,臣虽为女身,却也恪尽职守,虽不敢言有大功,然多年奔波,纵使无功劳,亦有苦劳。若臣的身份有令陛下不喜之处,只求陛下念臣一片赤诚之心,施以体恤。”
男皇帝却突然问道:“楚卿,今年几岁了?”
楚无锋有些诧异,又摸不着头脑,只好如实答道:“臣今年二十有三。”
男皇帝用手指轻轻敲着几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楚卿辛苦多年,朕岂会不体恤?你总在军营中,于你并非长久之道。况且天下终须安稳,兵权不可久握于女流之手;为此,朕已思量过,太子东宫正缺一位贤内助。你若入东宫,既可辅佐储君,也能安稳后路。”
楚无锋心中一凉,马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急求道:“陛下!臣生长于边陲军营,所知者唯有刀兵,与东宫之教化、礼仪皆不相称。更何况边疆余寇未平,臣怎能……”
男皇帝突然重重一拍几案,声音陡然拔高:“放肆!”
案上的龙纹铜香炉被震得嗡嗡作响,楚无锋只好低下头。
男皇帝接着说:“朕的旨意,岂容你推脱?”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你说边疆有余寇?楚卿,你是说铁甲军不听太子统率?还是怀疑太子的才智不及你?还是说,你不放心大虞储君能独自平定天下?
“楚卿,朕念你在边关久了,今日不怪罪你,但你也不要忘了大虞的规矩,夫为妻纲。”
声声逼迫,字字如刀。
楚无锋仿佛整个人被冰水从头到脚浇透,僵在原地。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话已到了喉头:“臣不愿”、“臣不能”。
但理智又勒住了她的话。
她知道,稍有半句不慎,就会被扣上“抗旨不尊”或者“轻慢东宫、藐视储君”这样的大罪。她身后所有人:阿石,荔姓四姊妹,亲兵,铁甲军,府中的亲眷,甚至远在边关的旧部……都要随她一同沉沦。
她紧紧握着拳,额头上青筋暴起。“镇国将军”的身份像一副沉重的铠甲,护住她,也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心中翻腾着讲不出的情绪。她一早便知道男皇帝对她疑心重重,甚至欲夺她性命,自己的兵权早已岌岌可危;但她实在没想到,随着兵权一同被践踏的还有人格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