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不下。我以为她是来同我道歉的,我真的以为她爱我,我以为她白天说的话是迫不得己。我小声对她说,‘娘,你同我说过的,女子的日子不好过,我不想困在这苦里。我走了,你多保重,等女儿在外面站稳了,就来接你。’
“她望向我的眼神很复杂,也不回话。她就那样静静看了我片刻,在我转身要走时,我听见她猛地大声喊,‘那小贱人要跑!快来抓她!!!!’
“我心下一惊,只能翻过墙,没命地跑。父亲、几个叔伯在后面不停地追我,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被抓到。
“我不敢停下,只好一直跑。跑着跑着,天就明了。我还是没有停,我想,那时候我的脸上可能都是泪。最后,我忘记我摔倒在哪里了……
“我从此没有娘亲了,也没有家了。
“我漂泊了很久,很久。在各个乡镇之间流浪,差点被冻死,差点被饿死,差点被地痞打死……幸好春筱姐发现了我,才能活命,才有幸来到别院,得以在您手下做事。”
“那天,春筱姐说我刀剑工夫不错了,可以随将军回府了。行至半路,我看着城里新鲜,一时好奇,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面望了一眼街景,却刚刚好看到了路边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小,我定睛一看,竟是我那娘亲和她的男儿。”
“她们也看到了我。我连忙放下了帘子。可昨天,她们还是找上了将军府,对不起,将军……她们找门口的守卫递了话进来,说我父亲酗酒伤了人,家里已经破落了,要我给她们钱,要让我来说服楚将军收留她们……”
“将军,我能得您赏识,已经是莫大的福气。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我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难过……”
楚无锋坐在那里,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半晌,无锋开口问道:“晓瑜,你怎么想?你想接你娘亲来吗?”
晓瑜咬着嘴唇,低下头想了想:“我跟随着将军,是要成就一番女子的事业。若我娘亲愿意迷途知返,自然可以……可是,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愿意。我早该知道,我已经没有娘亲了,可我还是难过。”
无锋又问:“那么,我们要把这件事了了,也算是了却你的心结。你娘亲现在在哪里?”
晓瑜低声道:“她们也没有去处,应当还守在将军府外面。”
无锋转过头,直视晓瑜的眼睛:“你想不想同你娘亲当面说清楚?现在,我同你一起去。”
晓瑜愣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无锋在腰间佩了刀,领着晓瑜,一起去了府门口。
府门外,只见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两个身影,一个胖些,一个瘦小。走近些,正是晓瑜的娘亲和她的男儿。
只见那女人形容枯槁,瘦削得厉害,只披着一件单衣。而那男儿却膀大腰圆,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一见晓瑜和无锋走进,那女人便扑上来:“招弟!招弟……你终于肯出来了,这位贵人看着气度不凡,是楚将军吧?”
晓瑜往后退了半步:“娘亲,我现在不叫招弟。我叫晓瑜。”
无锋随即挡在晓瑜前面:“本将正是镇国将军楚无锋。”
那女人却毫不见惧色,而是兀自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招弟,你如今在将军面前得了脸。我已经打听过了,将军现下正招募女官。将军,您看,这是我的儿子。看在晓瑜的面子上,能不能把我们也招进去?”
还不等晓瑜开口,无锋就先一步开口:“老人家,本将府中只收女官,以便内院伺候。你若肯不带你的男儿,倒是可以进府做个伙房嬷嬷,正好与晓瑜也做个照应。”
那女人面色骤变,惊叫道:“怎么能不带我的儿子!将军,您有所不知,我的儿子多么能干,比他姐姐好得多。您既然看重招弟,必定会更喜欢耀祖……来,耀祖,快来给将军见礼。”
名为耀祖的肥硕身躯缓缓向前移动,不情不愿地开口:“将军好。”
无锋并不理会,只是冷冷说道:“老人家,本将方才说过,只收女子。”
那女人嗤笑一声:“将军,您这是看不起我的儿子?你府里没有男人撑着,成不了大气候的。老身是过来人,等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我看你年岁已高,还未婚配,与招弟的关系这么好,怎么不考虑一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无锋打断:“送客。”
一直装聋作哑、让娘亲在前面冲锋陷阵的耀祖此时却开了金口:“将军,你要那个赔钱货不要我,你会后悔的,我打小就比她聪明……”
唰。
一道寒光闪过,无锋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耀祖的双腿立刻战栗起来,霎时间再次安静如鸡。
楚无锋依旧面无表情:“本将不会说第三遍,送客。”
那女人在一旁呜咽起来:“招弟,呜呜呜呜,你说过的,要带娘过好日子……娘这样受苦,你怎么忍心……”
晓瑜一瞬间有些恍惚,面上有些动容:“娘,将军已是格外开恩,只要你不带耀祖。你真的不来吗?”
那女人仍旧在哭:“可是,可是她不让我带我的儿子啊……”
晓瑜却平复了下来,面色逐渐坚定:“娘,你曾经在家时,不能上桌吃饭,被喝醉酒的爹打,被祖母罚着立规矩……如此种种,心疼你的人是谁?”
那女人怔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中有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
晓瑜又道:“是我,你的女儿。可你还是愿意偏向你的男儿,他只会在你提出想要上桌吃饭时,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他只会让你好好伺候爹和祖母,自己则袖手旁观。”
那女人眼中复杂的情感转瞬即逝,嘴里又开始叨叨起来:“那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毕竟是儿子,家里怎么能没有个儿子,儿子才是我的依靠……你这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晓瑜突然轻笑了一声:“娘,我又一次看清你了。”
说罢,她和无锋一起转身入府。
门外的母亲和男儿正欲追上纠缠,门口守卫的长刀一横,二人只得狼狈地退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第54章 缄司-8
次日,天刚破晓,无锋便披上斗篷出了内院。
她特意去了晓瑜房中,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又转头对管事交代,“从今往后三日,暂且不必排晓瑜的班。”
随后,无锋便回到房中,换上了便于隐蔽的装束,又披了一副软甲,打算出府、前往别院。她悄悄出门时,瞥见值了前半夜班的阿石正伏在案上小憩。
听见无锋的脚步声,阿石马上起身:“走,我也去。”
无锋却摇摇头:“你好好补觉吧。”
阿石坚持道:“我醒了,不困。”
无锋沉吟片刻,还是劝道:“我今日本就打算让你留在府中,帮我做些事。一是府中还有缄司的探子,我放心不下;二是信鸽被打落一事,你再派人去京中查查吧。”
阿石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楚无锋的准备极其周密。自从知道了将军府周围有缄司的探子盯梢,她便寻了离府邸不远的一个小巷,买下了一个偏僻的院落。
那里表面破败不堪,内里却住着两个亲信姐妹、备有一些兵刃和几匹好马。这样,无锋每次前往别院时,便不必从将军府中骑马进出了。
早些时候,元敏前辈便教她要狡兔三窟,宅子周围一定还要有隐蔽的地方;她当时便盯上了这间无人居住的院落,现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无锋翻出将军府的围墙,四下无人。她沿着巷子快步走入小院中,骑了马便向别院去了。
不多时,她便到了别院。一进门,便听见姊妹们欣喜地汇报着:“纭贤前辈的药果然见效,周捌现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孙琦也没有再恶化。”
纭贤在一旁笑道:“不过,周捌还在那里一直说是舒军师……不对,舒天师的神通广大呢。”
令雨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雕虫小技,如今倒让大家笑话了。”
无锋奇道:“那人竟如此信这些神鬼之说。”
令雨解释道:“当时他身上搜出来的除了缄司的腰牌,还有些经文、神牌之类的,所以我才能对症下药,一举成功。”
无锋这才恍然大悟,随后又与众人寒暄一番,左右环顾,没看到元敏,便问道:“元敏前辈呢?”
纭贤答道:“她早上便去开阳营的据点了。昨夜,我们研读了许久舒军师的册子,发觉大有裨益,她便抄了一些,要去带给开阳营的姐妹们。”
应遥这时插话:“对啦,说起那些册子,令雨,你不是要给将军看那样东西吗?”
令雨也想了起来:“啊……是!春筱,麻烦你去取一下……本寨的天书中只有非常粗略的图纸和一些大概的原理,我也不清楚细节,所以在凤栖寨一直没成功。这些日子在这里试着做了几次,集思广益,终于成功了!”
说罢,春筱便取来了一把金属制的管状物,中间填充着一些火药。
俨然是一把火铳的雏形。
无锋十分好奇,拿来小心地端详着,又按着令雨的指令试了试,惊喜道:“若有此物,真是有如神助。”
应遥也跟着笑:“哈……虽然准头不太行,但近战肯定好用极了。”
春筱在一旁道:“近战有用就行啦,远的你们别管,有我呢!我的箭法可是天下第一!”
无锋笑着刮了刮春筱的鼻子:“少年人,真是嘴上没个把门。”
春筱不服气道:“本来就是!”
“好,依你,我们春筱就是天下第一!”
一阵打趣后,众人又谈到正事,便又回了正厅大堂围坐着。
主要的话题还是落在缄司。经她们对这几日审讯结果的商议,缄司的探子多是独立行动,只关注自己任内的工作,掌握的信息极为有限,若要逐个抓捕,效率低下且没有必要;而玄容掌握着绝对的全局统率。
于是,她们暂时定下策略,只盯着潜伏在紧要地方的缄司探子,能留活口就留,随后便用仿制的缄言药解药来劝服。
有了仿制的解药,一切都好办多了。
只是……那玄容,又该如何料理?
此人的武艺高强,深不可测,行踪诡秘,更是掌握着数不清的情报,要如何应对……
最终,无锋叹了口气:“如今,我们不知道此人究竟水平如何,便不能同他正面硬碰硬。就算能杀了他,伤亡又该如何计?若是失败,后果更是难料。依我的拙见,唯一的方法就是……借男皇帝之手。”
明姝附和道:“依我看,这样可行。男皇帝本就多疑,只是玄容与他的关系密切,怕是不好离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纷纷出谋划策。
而此时,令雨却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锋眼看情势胶着,讨论没有什么进展,便索性出了门,又审了孙琦。
那孙琦本就年轻浮躁,此刻得了解药,又没受什么重刑,一见无锋又亲自来审,便感恩戴德地哭着求饶,说什么都肯招。
可惜,他加入缄司不过几年,又一直在将军府潜伏,审来审去,也左不过是那些。
无锋只好转去审周捌。
周捌年长些,精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此刻,他正背靠着墙坐着,一双浑浊却老歼巨猾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无锋。
无锋站定在他面前,扫了一眼,只见他脖颈上确实挂着神牌,身上还有某些宗教意味的纹身;她又想起,刚才长渊说,周捌夜间便会喃喃地念诵经文。此时,无锋心中已经有了切入点。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周捌,你现在应当知道,我军中有得道高人。而你已经服了她赐下的解药,吐露了许多,早就没了回头路。我劝你识时务,好好说。”
周捌眼睛转了几转,挤出一丝笑容:“将军,您得天道相助,小人自然知无不言。”
无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哪一年加入缄司的?”
周捌迟疑了片刻:“几十年前了……不过小人资质平平,一直未能插手什么大事,不过是听从玄容差遣,这几年老了、体力差了,更是只能做些在贵府边盯梢的活……”
无锋继续追问道:“从你加入缄司的第一年开始,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