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宫变-1
夜幕降临,宵禁的时候到了,京城渐渐归于沉寂。
户部尚书谢衡的府邸侧门,元敏带了一支精悍的小队鱼贯而出。
谢衡,不,应该叫她陶衡。她是天枢所总管陶玉英的孙女,自姥姥身死后,迫于时局,化装为男子多年,潜伏在户部,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姥姥复仇。
披甲持刀的元敏骑在马上,出了府门后,正要拜别陶衡,却见清瘦的尚书提了把刀、牵了匹鞍鞯齐备的黑马,匆匆追了出来。
元敏看出了她的意图,微微皱起眉:“衡儿,听干妈的话。你虽有胆识,但从未习过刀剑。回府中去,关紧门户,不许胡闹。”
她身后开阳营的队伍中,也有些当年的旧部之后,认得陶衡,于是也纷纷随着劝道:“我们此行要去皇城中,清剿残余其中的缄司余孽和禁军,只怕危险重重。刀剑无眼,你快回去吧。”
陶衡的眼中仍坚定:“干妈,各位姨母,不要劝我。几十年来,我府中一直藏有兵刃一把、轻甲一副、良马一匹,只为等待今日。”
元敏眼眶微微红了,长叹一声,但仍然劝道:“若玉英还在,怎舍得你去赴那生死未知的局?”
陶衡利落地翻身上马,催动马儿与元敏并骑:“若姥姥还在,今夜定会与我一同披甲上阵,踏平那宫阙。”
元敏缓缓闭上眼,任由泪落下来:“……你说的是。……玉英,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的孩子吧。”
一行人正欲出发,却突然见几个黑影落在巷口,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人笑道:“谢尚书,三更半夜不在府中,怎还要与这些乱党贼子出门?”
陶衡脸色大变,猛地抽出刀:“谁?!”
她身下的马儿感受到异变,受惊嘶鸣;而元敏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她的缰绳,生生将那匹高头大马拽退了几步,护在身后。
对方已敛了笑意:“自然是天子之剑——缄司。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如箭般,飞身上前,冲向为首的元敏。
还未等他近身,却见元敏已从马背上腾跃而起。那人收不住攻势,仍在向前冲,元敏竟已如雌鹰捕猎般跃到他背上,一刀刺下。
“噗呲!!!”
那人登时毙命。
元敏稳稳落地,低声道:“怎得三十年了也不见长进?还有吗?一起上吧。”
缄司众人见首领遇刺,登时一拥而上。
而开阳营小队则早已排好了阵型,双方兵刃相接。
刀光交错中,却见陶衡拨马转身,回了队伍最后,片刻后拎出一个人来:“都住手!!!我这里有缄言药解药,若尔等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可饶一命不死。你说是不是,孙琦?”
为了今夜的行动,无锋早就将招降缄司的活招牌们(孙琦、周捌)分给了两支可能与缄司有交集的队伍:
一支是应遥带领的凤栖寨兵,攻往禁军营房;
另一支就是这里,元敏带领的开阳营分队,负责剿灭宫中残余的缄司势力和禁军。
原本,元敏想着缄司中同僚之情淡漠,互相相识不多,所以并未指望带了孙琦能有什么作用。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命相助,这支队伍中竟真的恰好有一人认识孙琦:“孙琦???你还没死?”
孙琦被塞了嘴,只能不住地点头。
搏斗声骤然稀落。
开阳营众人本就实力不俗。经过几轮交手,缄司这几个死士的心中都已明白,这场战斗绝无全胜的可能。缄司派他们来,只为消耗或拖延;而他们的结局,无非是缠斗至死,或重伤后成为弃子、死于缄言药。
这群被毒药控制的死士,也自然能为解药而倒戈。
终于,杀至仅剩四个缄司死士后,他们大喊道:“手下留情!我降,我降!!!”
他们浑身是血,利索地丢了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
陶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口交代府中亲信:“绑了。先关去后院那棵梧桐树下的密室,再将解药喂他们吃了。”
那几人喜不自胜,连忙谢恩,口中喊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服服帖帖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了。
然而,尚书府的后院中,哪有什么梧桐树?
那只是陶衡与亲信之间心照不宣的死令。亲信回府后,并未前往任何密室、当然也没拿出什么解药,而是转身便将这四人丢进了后院的深井中。
随着几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这世上再无这四个人的痕迹。不过,陶衡甚是慈悲,因为那口井中倒是有不少枯骨与他们作伴:有妄图在户部掣肘她的男官儿,有贪墨公款的硕鼠,也有早些年暗杀掉的缄司探子……
沉浮了三十多年,陶衡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在姥姥身边打瞌睡的姑娘了。
处理完这桩风波,一行人重又出发。
元敏抬头看看天:“还好,没有耽搁太久。”
一姊妹忧心忡忡道:“缄司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可见计划已有泄露,不知皇城中……”
周围人皆沉默不语,只顾催马向皇城而去。
马蹄声笃笃,皇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元敏望着那宫墙,突然自语一句:“也不知无锋那孩子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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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阿石正骑着最快的马,带领一支轻骑小队,直奔皇城南部的禁军营地。
按照计划,她这支小队将要摧毁禁军的指挥高台,以便应遥率领的大部队正面攻破禁军营。
风声,马蹄声,夜鸟鸣声……阿石一面压制着对楚无锋的牵挂,一面复盘着行动路线。
禁军营占据着曾经开阳营精心选择的宝地:景荷坡。那是进入皇城的大门外的一处高地,如虎踞龙盘一般,实在易守难攻。禁军营修建了一东一西两个高台,以供统帅发号施令、指挥全军。
应遥率领的凤栖寨兵正在坡下集结。若不毁掉这两座指挥高台,她们在开阔地带的冲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平白折损性命。
那两处高台均由木材搭建,火攻是最好的方法。阿石这支小队有十二人,均轻骑简装,带了火箭、火油、火折子等等。
靠近坡底,阿石低声喝道:“分列。”
十二人的小队立刻分为两支:春筱带领五人向东,攻东高台;阿石带领五人拐入西边的小径,攻西高台。
西高台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阿石心中更加挂念起无锋来。
心烦意乱间,她却似乎看见前方的小路上有一抹隐约的微芒。
似有……银光一闪。
“停!!!”阿石大吼一声,将身体重心全部后压,死死勒住了马缰。
马儿们前蹄腾空,生生止住了疾驰的步伐。阿石定睛一看,心中一紧:一根绷得笔直的绊马索就在前面,离马腿不到三寸。
!!!
若再晚一秒钟,此时她们六人早已经人仰马翻。
阿石来不及细想,立刻将双钩枪横在胸前:“变阵!”
小队呈防守阵型散开,六匹马儿背向彼此围成一圈,形成一个铁桶阵。
果然,听到林间传来一阵令人悚然的低笑:“有点本事嘛……”
几个黑色的身影从林间缓缓步出。
不是禁军的服饰。看那行头做派,是缄司。
阿石顾不上想缄司怎会在这里,更顾不上想分路而行的春筱是否也遭了埋伏。她怒喝一声便催马上前,双钩枪挽了个漂亮的花,直取领头那人的咽喉。
那缄司死士竟不退反进,一低头躲过阿石的枪,持一柄匕首顺着枪杆刺上来。阿石将长枪末端猛地一搅,这才挡住。
另一名死士又扑了上来。
“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快去!!!”阿石以长枪横扫,借着马儿冲锋的劲头,将来人抽下马背。
可谁知,这群缄司的怪物竟像没有痛觉一般:被抽下马背的人明明已口吐鲜血,却顺势抱住了一个姊妹身下马儿的后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尥起后蹄。那马背上的姊妹猝不及防,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甩下了马背。
“这边!”
阿石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捞上自己的马背。那姊妹也反应迅速,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面向左坐在马背上,抽刀防住了阿石的左侧的攻势。阿石心领神会,双钩枪向右一刺,打算突围出去。
战马感应到主人的死志,长啸一声,载着两人的重量,向右猛冲,硬从重重刀影中撞出一条血路。
而在她们身后,剩下的几名亲卫也已杀红了眼,正用身体挡住后续围上来的缄司死士。
阿石原以为这合力一击能撕开缺口,可她终究低估了缄司。
“噗呲!”
她的双钩枪确实刺穿了右侧一人的胸膛,可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向前猛扑,用双臂死死箍住了双钩枪的杆身。任阿石如何回拽,枪都无法拉回。
与此同时,向左侧坐的姊妹发出一声痛呼:三柄长刀同时劈下,她虽然挡住了两柄,却被第三柄刀在肩头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根本走不掉。
“喝啊啊啊啊啊啊!”阿石大吼一声,竟以双钩枪生生将那具沉重的尸身挑向半空,随后疯狂挥舞起来,硬生生抵住了缄司的攻势。
缄司剩下的死士见势如此,也不再急于硬拼,而是借机后退了几步。他们蛰伏在黑暗中,观察着这支几乎耗尽气力的小队。
阿石也趁此间隙,迅速收缩防线,余下的五匹马再次背靠背布成铁桶阵。
她匆匆回头环视一周,六个人都在,只是身上均挂了彩。而缄司余下的人……还有四个。
拼上全力硬冲,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阿石正准备发号,却听见一名缄司死士恻恻笑道:“你以为解决了我们就行吗?我已传了号令,不出半炷香,禁军的支援就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远处景荷坡的高地上,果然人影憧憧。
作者有话说:
1. 上一章写作话的时候光顾着大爽特爽了,所以没好好说……我设计了玄容必须手刃亲骨肉,这是我想要给这群怪物的惩罚。他杀了无锋的母亲,所以他必须骨肉相残、杀了骨肉也没用、最后痛苦而死。
老玄容是一开始就想杀两个男儿的吗?不是。
如果他本身就没打算保住俘虏男儿,他完全可以派几个死士来拖住楚无锋,自己去男皇帝身边护驾,数量优势嘛,总能拖住,何必亲自来?
如果他本身就想杀叫“影”的那个,也完全没必要带他来,何必要在无锋面前杀?
他手刃两个男儿的决定,几乎是瞬间作出的:看俘虏男儿不中用还被当肉盾,才决定杀;看“影”拖后腿且负伤,才决定杀。
此人的狠辣不仅体现在能杀亲生骨肉,还体现在飞快地决定了杀亲生骨肉。
这不就是南泉社会最爱玩的那套君臣父子么?哈……什么当了太子(特指男太子)就会兵变,还有生一堆儿子再慢慢杀的男皇帝,历史上多了去了。
2. 我真的觉得阿石这段打得非常爽(对不起我又写着写着自嗨起来了):发现绊马索,双人并骑的应变能力,突围的勇气,以长枪挑起敌人尸身挥舞,野性与力量……
3. 今天在网上刷到一段我觉得有帮助的话,分享给大家:“赞美先醒的,包容后醒的,鼓舞竭力醒来但还是不得不犯困的,无视或者说鄙夷非要装睡的,哀悼并铭记死者的身躯,以及对假寐投敌的上去两脚踹断。”出自小红书用户@作曲家冷门手法玩家。
我是认可的,每个人都受到了社会上无处不在的规训,我也是上到大学才接触辱女词、脱美役等等概念,用了几年的时间逐渐醒来。我不想太苛刻……我喜欢写各种女人的故事(只要不是敌方辅助,即假寐投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