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一边殿后,一边回望那被封死的山道。她压低声音对传令兵吩咐:“立刻回报楚将军:南侧封路,敌军设伏,计划失败,已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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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锋带领的大军主力仍在凤栖寨前作战。寨门下,那百余“守军”已被斩尽杀绝。战士们热血沸腾,士气空前高涨。
“将军,可破寨门!”
四方兵士纷纷上前请战,眼中皆是按捺不住的锐意。
楚无锋坐在马背上,明光铠倒映着阳光,她缓缓举手,正要下令推进时……
“报——!”
一骑快马自后方狂奔而来。
那传令兵一冲到阵前,就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顾不得行礼,便朝楚无锋大喊:
“将军!营地……营地遭袭!”
楚无锋眉头皱起,沉声道:“说清楚。”
“敌军突袭我方营地……守备已乱……督军冯启正大人,被人当场斩杀,尸首……尸首尚未寻回!”
话音落地,军中一片哗然,方才的高昂气势好似被当头泼下一桶冷水。
“什么?营地被袭?”
“督军大人……被杀了?!”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一骑飞奔而至,是阿石那边的传令兵:“南侧突袭失败!山道被封、敌军设伏,副将大人和石女官已率队撤退,请将军定策!”
楚无锋身边一人低声道:“将军,若强攻……恐有孤军深入之险。”
另一人迟疑片刻,也附和道:“营地受袭,南路不通,我军无人接应……”
楚无锋听着众人的话,闭目沉思。
少顷,她睁开眼:“南路已失,后方不稳,若再执意攻寨,必陷前后受敌之险。”
眼下情形,确实如此。军中众人虽战意未尽,却无一人反对。
“全军听令——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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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寨内那处不起眼的宅院中,阳光透过竹影,斑驳地洒在地上。
屋内,琴音如水。
舒令雨一袭青衣,闭目凝神,正在弹琵琶,是一曲《平沙落雁》。
她刚刚弹出一个空灵悠扬的泛音,屋外突然响起铁甲碰撞的声响,还有一串沉重杂乱的脚步。
门猛地被推开:“雨娘,我回来了!你看,我把对面那什么督军的脑袋带回来给你看了!”
琴音顿止。
舒令雨睁开眼,面前是那甲衣未解的雌壮女人和她手里的秽物。她有些不悦:“……什么脏东西!快丢出去。”
应遥愣了一下,讪讪地挠了挠头:“哎哟,你不喜欢。”
她转身走出门外,把那东西交给门外的副手,随便交代了两句。
片刻后,她又步子轻快地推门而入,摘下头盔,甩掉披风。
舒令雨这才站起身迎上来,仔细打量着应遥:“看来还算顺利……你没有受伤吧。”
应遥摇摇头:“没受伤是没受伤,不过才没那么顺利呢,督军这老东西周围的人都得杀……楚无锋倒是贴心,要杀的人都系着红丝带,挺好认的。”
“不过,有个好玩儿的事,那老东西死前还在问我,为什么一个女人家不守妇道,出来打打杀杀。”
舒令雨也笑了:“脑袋都要掉了,还惦记着管女人的事,也难怪死得快。……行啦,你去洗洗吧,身上都是腥味。”
第8章 凤栖寨-8
天色渐晚,中军大帐灯火摇曳。
楚无锋身穿一件石青色棉质圆领袍,袖口与下摆绣着狮子纹,腰间系一条布带。她已卸甲洗漱过,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正坐在案前写着呈文,神情专注,肩背笔挺。她的眉骨很高,火光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眼窝处投着阴影,却掩不住那双眼中凝凝的光。
写字时,为了不让衣摆沾墨,她习惯性地将一只袖子挽起,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右臂。
阿石也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衣服,上着白色对襟衫,下着藏红色暗花马面裙。
她坐在无锋身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她写的呈文,一字一句地跟着低声念着:
“凤栖寨地势险要,非一日可取……臣已歼贼寨守军一队,以振军威。”
“……臣先已命督军亲卫三十余人列阵帐外,又嘱营中守军严加戒备,不得有误。然敌军来势过急,督军未披甲胄,亲出营门督战,当场遇袭……”
楚无锋写完这段,抬起头,用笔杆敲了一下阿石的额头:“天凉了,去,把那件丝绵外套穿上。”
阿石“嗯”了一声,去取了外套披上。她想了想,又拿了一件麂皮马甲,回来递给楚无锋。
楚无锋刚刚写完落款,盖下印章。她一边从阿石手中接过马甲穿上,一边吹干着纸上的墨迹。
“比想象中的顺利,那一队人够交差了。”她压低了声音对阿石说。
阿石点点头。
墨迹已干,二人用蜡把信封好,又装入锦囊中,扎紧绳子,盖了将军印。
楚无锋将锦囊递给守在帐外的亲卫:“交给飞骑,今夜务必启程,老样子,三日内送抵御前。”
亲卫领命。
她又吩咐道:“今晚我与石女官要去外围巡查防线,再去查验军需库存、点数军械。你送完信就去歇着吧,顺便告诉换值的几人,这些日子辛劳了,今晚都松快些,去喝口热酒,不必再上岗。”
亲卫大喜过望,连声道了谢,便快步去了。
楚无锋转头看了阿石一眼,唇角微微一勾:“走吧。”
她们沿着帐间的小路穿行,军中正是晚膳时分,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在炊事营那边,笑骂声混着饭菜的香气传来。
借着这阵喧闹,二人溜出了营地,沿着一条无人的羊肠小道疾行向凤栖寨去了。
暮色四合,风声从她们耳边划过。走到半路,楚无锋突然停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林影。
阿石有点疑惑,也停下脚步:“将军,怎么了?”
楚无锋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阿石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无锋沉默片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是,大概是我疑神疑鬼了。冯启正安插的人已经被清理了,都是自己人了。”
阿石道:“不怪你,山中动物多,大概是些山羊、兔子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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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遥和舒令雨早已候在凤栖寨侧面的某个隐蔽小门外。
应遥在一棵老槐树下盘腿坐着,背靠树干,一手撑着地,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她穿着一件暗色的兽皮袍子,肩上披着一件石榴红披风。
舒令雨则立在一旁,手提一盏纱灯,姿态端直。她披着秋香色羽纱斗篷,拖地如月;里面则是一件利落的月白色云纹直裾袍。
应遥远远就看见山路上楚无锋和阿石的身影,大笑着迎上来:“怎么样,那老东西死了,是不是自在点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阿石身上:“这位姑娘好俊朗,恕我眼拙啊,你是?”
楚无锋上前半步,替阿石回答:“这是我妹妹,叫她阿石就好。”
阿石点点头:“寨主好。”
应遥愣了一下,笑道:“果然和将军一样,看着就身手不凡啊!一会儿过两招?”
“应遥,不要失礼。”舒令雨提着纱灯走近,灯光映得她面容柔和如水。
她转向楚无锋,行了一礼:“令雨见过楚将军,见过石妹妹。山中条件简陋,只备了些薄酒小菜,望将军与石妹妹莫慊,请移步。”
随后,她轻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楚无锋和阿石迎入寨中。
还是熟悉的宅院,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应遥抓起酒壶,给楚无锋斟满,酒液荡出碗沿也不管:“先来一碗,今儿没有外人,就咱几个,喝个痛快!”
楚无锋接过,一仰脖饮尽:“多谢寨主。”
“好!”应遥大笑,自己也干了,转手又给阿石倒酒。
阿石从容接过,低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神色如常。
楚无锋本来有些担心,怕酒劲冲、怕阿石怯场……不过,看阿石不露怯色、喝得也爽快,她便放下心来。
她又细细一抿,尝出酒里有瓜果的清甜。她知道阿石肯定喜欢,于是也不再多虑,任由她随意饮去了。
应遥笑得明媚,开始闲聊:“你们不容易啊,和冯启正那老东西共事那么久。可惜你们没看见杀他的时候有多畅快。”
楚无锋放下酒碗,也笑了起来:“寨主可是帮了我大忙。不光是冯大人,那支男人守卫军也不错。”
应遥哈哈一笑:“这才对嘛,咱们各取所需。凤栖寨不喜欢的人都没了,将军那边也能给朝廷交个差。”
她又举起酒壶替楚无锋斟满:“来,将军,这一杯我再敬你。”
推杯换盏间,舒令雨看阿石偏爱吃肉,便给她盛了一碗鸭肉冬瓜汤,还特意放了只鸭腿。
阿石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
舒令雨温柔地笑了:“多吃些,你这样的年纪,不该和她们一样喝许多酒。”
阿石低头抿了一口汤,仍嘴硬道:“我能喝酒的。”
楚无锋在旁接过话头:“舒娘子说得对,你少喝些酒也好。”
应遥听着她们说话,挠挠头:“哎,怪我,忘了问阿石爱不爱喝酒了。”
她想了想,一拍大腿:“那干脆别喝了,咱们过几招?”
还不等楚无锋回答,阿石就点了点头:“好呀。”
楚无锋只好随着笑道:“不错,也算不负这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