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头一回见成婚后的顾窈。
陈元屏本就是豁达性子,当即便绕着她走了一圈,心中啧啧称奇:她堂姐曾说女子成婚后会变样,她倒真是见识到了。
原本的顾窈是株乡野路边肆意生长的雏菊,现今变成了一朵向阳而生的春桃,即便是在这冬日,亦让人温暖。
她暗暗想,那魏家探花郎不愧牵动了许多闺秀的心,竟让顾窈过得这般柔情蜜意,可见二人并不似传言中那般,是为挟恩图报。
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她同顾窈打招呼:“魏家大奶奶来了啊!”
也是志趣相投,虽多日不见,但二人一聊起来便没完。等她们三人好不容易到席面上坐着,顾窈便抓紧道:“阿嫣,你快瞧瞧,可有你中意的男子?”
魏嫣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话语吓得呛了两声,放低音量道:“大嫂!”
羞赧中带了些埋怨——
顾窈却不甚在意她的小女儿心态,也压低声音,道:
“哎,只有我们三个在,有什么好害羞的?咱们出门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府上都没空管你的事了,你想拖到何时。让你大哥去挑,挑到你不喜欢的怎么办?”
她将那日劝魏娇的说辞再讲一遍:“人生大事,须得自个儿看过眼了才成。”
顺便,她杵了魏娇一下:“你别闲着呀,看一看那两人在何处呢?”
礼部尚书是个大官,按照常理定会邀请到显国公与定北侯家,端看那俩男子来不来就是了。
魏嫣与魏娇二人对视一眼,都知大嫂行事豪放,索性也不端着了,借着谈天悄悄地瞥向男客那里。
打这主意的不止顾窈一人,旁的太太自然也是如此,这事儿在京中乃心照不宣,稍大些的宴会都是为这些小儿女相看做筏子的。
顾窈也左看右看,旁人看的是人,她看的便是游戏了。
在陈元屏这么个爱玩闹的主场上,自少不了各类游戏,甚而比公主府那一回更多些。
顾窈心里痒痒,却顾念着魏娇说的那话没动——谁让她眼下是夫人的身份呢。
也只得安慰自个儿:反正都玩不过她,有何好惦记。
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绪很快便消散了,只因一小拨围着下棋的男女里有了争吵,吸引了她的注意。
主事的陈家太太与陈元屏过去了,旁的男男女女也往那里凑,顾窈稍加思索,拽着魏嫣魏娇两个便也去扎堆。
“你好生不要脸!他都定亲了,你还与他下棋!”说话的是个满脸涨红的少女,正指着另个姑娘控诉。
那姑娘柔柔弱弱,正慌乱地躲开她,不敢抬眼。
此时,与她下棋的男子终于站起来,蹙眉道:“阿祺,不要闹了。”
周意祺何曾受过这气,被未婚夫当面指责胡闹,还眼睁睁地看他护着另个女子。
她道:“你就没有分寸么?旁的定了亲的男女怎么就晓得跟旁人远远的,偏你上赶着和她下棋?!”
她实在是忍不住。明知在这样大的场合发气,会被旁人指摘性子不好,还未进门便如此善妒,可陈元莺那女人,眼睛都要黏到她未婚夫身上了,如何能忍!
方鹤安已实在不耐。他素来爱棋,京中久无对手,今日正一人枯坐于此自奕,却有一姑娘轻点出他所安排的困局。
他连此女脸貌如何都未曾看入眼里,光想着下棋了,哪里有周意祺说的那般不堪。
“我说没有,我与这姑娘素不相识,不过下一场棋,怎就值得你如此信口雌黄?”方鹤安冷下脸,见她如此胡搅蛮缠,便也不再给她脸面。
两个定下婚约的男女在陈家闹出了事儿,牵扯进来的还有陈家庶女,陈太太暗骂一句倒霉,她年岁身份摆在这,出来劝解了便是闹大了,只得使个眼色给陈元屏,叫她处理去。
陈元屏接收到亲娘的信号,也恼那陈元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自家宴席上还搞出这事,却又不得不善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周姑娘,方公子,你们都少说两句。”
周意祺眼眶发红:“是我少说还是他少说?说我信口雌黄,可他们在这眉来眼去都是大伙瞧见了的!”
方鹤安扯扯嘴角冷笑:“陈大姑娘,你也听见了,她说旁人不要脸,上来便血口喷人,这也是大伙都瞧见了的!”
陈元屏听两人在这里指桑骂槐,一时头痛得厉害,偏她那庶妹还要蹦出来现一遭,怯生生地给周意祺道歉:“对不住,周姑娘,我并无此意……”
此言一出,自然是遭了的。那周意祺怒发冲冠,咬牙便上去要撕扯她,却被方鹤安一把拦住,生生挨了她一个嘴巴。
他的脸被打得侧过去,冷冷看向她:“你闹够了没有?”
周意祺心中委屈,又见未婚夫的友人出来帮腔:“行了,周大小姐,别闹了,不过下一场棋,这有什么的。”
另一人也道:“还未成婚,便管得这样严,日后岂不是不许鹤安出门了?”
周意祺被说得想哭。
若真只是下棋,她又岂会如此!是陈元莺,她那般含情脉脉,还借着下棋去碰方鹤安的手——她是着急上火,才发了脾气,可他们就这样当众说她。
顾窈看不懂局势,便只看热闹。此时,却见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魏娇主动站出来,道:
“人家两个的事儿,和你们有什么干系?需要你们出来教训周姑娘?”
第52章 断亲事
顾窈纳闷,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魏娇那小狐狸般的女孩,素来是凑热闹的多,绝不会轻易地惹火上身。
难不成, 这周意祺是她的闺中密友?
其中一个给方鹤安帮腔的男子讪讪,没的话讲。
另一个少年马尾高扬, 颇有些不羁,冷哼:“你又是甚么局外人?我们四个自小相识,熟悉的朋友说一句又怎样, 需要你来教训我们?”
魏娇扯着嘴唇笑了笑:“原来自小相识的朋友就是这样的。”
她语气嘲讽,那少年听得不由火大:“你是何意!”
周意祺一见魏娇出来说话,眸子不可置信地睁圆, 手紧紧地攥起来,想说话又不敢的样子。
她喏喏了两下嘴唇, 鼓起勇气道:“我和你们不是熟悉的朋友。”
一边的方鹤安忽地抬眼,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周意祺现下心里极乱,没工夫再去管那个眼盲心瞎的未婚夫与装可怜的陈家女, 跨了一步到魏娇身边:“她才是……”
语气颇有些讨好,却遭魏娇无情打断:“可别,我是见不得这两人任意指摘女子善妒。”
言下之意便是与她无关。
“你!”那少年怒目而视。
周意祺眼圈红得更厉害,正要说话,却有个梳了妇人头的女子靠近, 打圆场:“哎哟,多大点事儿,值得你们围在一起。好了好了,都散了罢, 小孩子吵闹几句便罢了。”
这般闹了一场,又有辈分高的人出来劝解, 围着的人便三三两两地退去了。
而那方鹤安不愿再纠缠,也没了下棋的兴致,拱手行了一礼,便顶着一张印着明晃晃的巴掌的脸去了别处,脸色黑沉如湖底。
陈元莺被嫡母与嫡姐冷眼瞧着,亦是不敢再哭,委委屈屈地走了。
“林姐姐,多亏您解围。”陈元屏迎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
那姓林的妇人只摇摇头,忽而咬牙去揪缩在一旁的少年:“人家未婚夫妻的事,与你何干!还不给周姑娘、魏姑娘道歉!”
那少年被掐得龇牙咧嘴,迫于淫威,垂头丧气道:“是我冲动了。”
只是心里却在气恼:他哪里有错,本就是周意祺不对在先!没见人家陈姑娘都被她吓哭了么。
这般不在乎鹤安的面子,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与他们不是朋友,他算是记在心里了!
林姓妇人先对周意祺道:“阿祺不要生气,他与鹤安自小一起长大,说话没分寸了些。”
又对魏娇道:“魏姑娘,我们家阿越嘴快,但人不坏,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魏娇显然一愣,她也不识得这妇人,不知t她为何要与自个儿解释。
但念及她的姓,忽而反应过来。
她福身行了一礼,道:“林姐姐,我斗胆与陈姑娘一起这样称您,此事我亦冲动了,不敢当。”
林书越则瞪了瞪眼,暗暗嘲弄她装模作样,分明方才还那样嚣张。
只是被长姐使了个眼色,摸着脑袋道:“魏姑娘客气了。”
这时,顾窈终于缓过劲儿来。
她说呢,怎么好端端来了个妇人圆场,原是那位显国公家的大姑奶奶,魏娇要议亲的显国公幼子的长姐。
这事儿也太巧了——魏娇那般仗义执言,指责她家的少爷,这林姓妇人还如此态度,看来是真看上了魏娇。
林书雪面色温和,又对着顾窈道:“魏太太,头次见你,倒真如传闻中那般,生得极好。咱们既识得了,不如去我那里喝杯茶?”
她这便发出了邀约,顾窈却不敢应。
林书雪是对顾窈有意了,但显见两个年轻男女相看两厌,这坐在一块儿,让满园子的人看在眼里,可就说不清了。且魏娇那里还有个表哥候选人,不必急着应下。
顾窈婉拒了,只说自个儿年纪轻,得先带着俩女孩儿回去压压惊。
林书雪听出她没法做主魏娇婚事的意思,便笑着过了这话题。
等三人往回走,那周意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瞧那样子是魏娇去哪里,她便要去哪里。
魏娇出神没注意。
待回了原本的桌子,酒已经煮好,正咕噜咕噜地冒泡,她方给顾窈与魏嫣倒上一杯,这才发觉周意祺也厚着脸皮落座了。
她冷笑:“周大小姐,魏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周意祺眼圈红色还未褪去,却不与她争论,只缩着脖子,跟只小鹌鹑一样,偷偷挪向顾窈。
她进门便看出来了,魏娇如今亲近的人是她嫂子。
顾窈劝道:“阿娇,先喝点罢。”
两个小姑娘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左不过是年少时生了龃龉,明明还在乎彼此,却都放不开面子,硬生生冷落了好些年。
这周意祺既然有心和好,魏娇亦看不得她被欺负,不如趁此机会让两人和好。
可魏娇却偏不,一双圆眼眸色极冷,道:“你不要坐我们这里,请你离开。方才的事,即便换了任何一个贵女闺秀,我都会出来说话,与是谁没有干系。”
她说得这般绝情,旁边又有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子看着,周意祺又尴尬又难过,闷闷地站起来,哽咽道:“对不起。”
说罢便捂脸小跑离去。
顾窈与魏嫣两人面面相觑,不知眼下该怎么开口,却听魏娇道:“大嫂,不成,显国公家那个就算了。”
顾窈心里料到是这个结局,却还是问了句:“因为方才的事吗?”
魏娇道:“他比那不识人心的方鹤安还过分,对友人这般不顾颜面地落井下石,恐怕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若真成了,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