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声音恰时传进耳里:“顾氏,此物你可识得?”
顾窈这才细细凝看,摸着上头的绣线,再三确认,正是她从前供给过绣坊的巾帕。
她用的宜绣,收尾是自个儿独创的针法,甚好辨认。
她答道:“这是臣妇绣的。”
顾窈心中纳闷:问这个作甚?是要责问她做绣品挣钱丢了世家脸面?
太后与立在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虽早已通过绣坊摸清,但现下从她嘴巴里得出确切答案,长久平静的内心都雀跃了几分。
她道:“好!不枉我费功夫寻你!”
顾窈还未弄明白,太后已走了下来,到她身侧:“你瞧一瞧,这个可能缝补好?”
她正被太后的靠近吓了一跳,眼眸轻扫过她的脸,只见她眉梢透出喜意,瞧起来倒与普通人家的老太太别无二致。
不过一瞬,她又去看她手上拿着的物什。
这是一方嵌了金缕丝的蜀锦罗帕,上头绣着两根交缠在一块的枝桠,其上生长着几朵粉色桃花。
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这是一件极为精致的帕子,且看太后娘娘的珍视程度,大约保存良久。
可美中不足,这罗帕上有一处黄豆大小的磨损,且在原本的一朵桃花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太后娘娘问她此物是否能缝补,顾窈便又凝眉细看这罗帕所用的针法。
走线熟悉,瞧起来与宜绣十分相似,却又仿佛混了旁的。
到底不是细看,顾窈道:“请娘娘容我仔细瞧瞧。”
太后见她面目认真,不似从前那些绣娘见了便打退堂鼓的窝囊样,当即给她,却叮嘱:“小心些。”
顾窈将那罗帕握在一只手中,另一只伸出手指,用指腹摩挲了下那中间针脚密集处。
确是宜绣无疑,但每个绣娘的手艺都独一无二,如她所绣的帕子收尾难解,便是为了防旁人偷她的自创针法。
做此物的绣娘还融了旁的技法,要想缝补此罗帕,并非是件容易事。
顾窈自来对自个儿的技艺自信,毕竟在陈县,她亦是绣坊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罗帕,缝是能缝,却没把握能和最初的样子一般。
且这是太后娘娘挂在心上的东西,她到底有几分忌惮。
顾窈道:“太后娘娘,臣妇能缝此物,但胜算不大。”
太后在此罗帕上已经历多次挫败,这是连宫中绣娘也束手无策的东西,只是她执念在此,定要修补好。
听此女并非像旁人那般斩钉截铁,又考虑到她大约顾虑自个儿的身份,太后问道:“几成胜算?”
见这小妇人嘴唇嗫嚅,犹豫再三,太后又说:“只要能缝补好,哀家必会重重赏你。若是缝补不好,还保持这般样子,那便只作没发生过。”
顾窈将她的话过了一遍,又轻瞟那面色坚毅的姑娘,想此处有人证,再说太后金口玉言,应当不会说假话的罢?
她这会儿已经想到了,她若缝补得好,日后太后便无形中成了她的靠山,她的日子又能好过一截!
顾窈便道:“七成胜算。七成能缝补完全,但与原物必有差距。三成没法修补——”
她停顿了下,还是将心中推算据实说出:“且大抵会比原来的这个破损更大。”
太后脸色一变。
她算是知晓了那些个绣娘为何宁愿挨板子也要说缝补不了了。
原以为她们是没有技术,却不知是怕赌错了赴死。
照她初时对此物的热切,即便拼上那三成失败,亦是要试一试。
事后若不成,定会恼怒处置她们。
经年累月的期待落空,反让她对必然要补好此物的执念淡化,只是有个念想留在心里。
顾窈说的这话,她听进耳朵里,眉峰蹙着思考。
缝,自然是要缝的,却不晓得这顾氏女靠不靠谱。
毕竟才十来岁,比那些个老t练的绣娘年轻许多,不知是否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后沉吟一番,望了望这方罗帕。
此物承载了她这几十年宫中生活的企盼,是情感所系,亦是钟爱之物。
即便是烂个更大的洞,也已失望这么多回了,不算大事。
太后道:“可。”
“顾氏听旨,令你即日起为哀家缝补这罗帕,一月为期呈上。”
奖惩未说,那便是不定。
顾窈一时又后悔冲动了。虽则她十分自信能修好,那三成修不好亦是被夸大了的,但还是有些忐忑。
太后懿旨虽是口头下的,但亦没有后悔的余地,顾窈只得领旨谢恩。
太后又象征性与她讲了两句。
说她与魏珩新婚,当和和美美,不必为谣言伤怀。
顾窈这才晓得连宫里的太后也晓得了他们的事。
她问及骑装,便叫顾窈回去准备马球赛,不必在此了。
她后背淌的汗慢慢消了,听到太后唤那英气女子:“灵儿,你去送一送顾氏。”
顾窈连声道谢,出了帐篷不远,又是对身侧女子道:“多谢灵儿姑娘解围。”
她说的是她处处进去时,对太后胆战心惊那会儿。
女子只摇摇头,道:“此事你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缝补。是我为太后娘娘搜罗绣娘,恰巧寻见了你。若此事不成,我必会站出来担责。”
顾窈一愣,知她为太后寻人,是分内之事,其实无需对她许下承诺。
她心中又是感激,道:“多谢。”
英气女子道:“你也不必叫我灵儿姑娘,我叫陈言灵,你唤我言灵便是。”
第55章 出变故
陈言灵?
顾窈听得这名儿, 只觉十分熟悉。略一回忆,便想起魏珩曾提起过她。
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吵架,她误以为他欺骗自个儿上街与女子私会, 那会儿他说的正是这个名字。
顾窈恍然:“陈……”
她又拿不准主意该称呼什么,魏珩说她是他下属, 那陈言灵必然也有职务在身。
陈言灵见她犹豫,便知她当是在魏珩那里听过,遂道:“我在魏大人手下, 不过一小小校尉,你不必客气,唤我名字便是。”
顾窈对本朝律例不甚了解, 但知她一个姑娘家,能做校尉, 实在不常见。且她面目虽冷,但说的话却实在。一想到自个儿曾误会她,心里不由有些别扭。
她道:“……言灵。”
陈言灵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略僵硬,想来平素也是不常笑的。
她余光瞥了眼这比她还小的魏夫人,着实有几分好奇。
她数年来在京外行走,不闻京中之事,骤然听闻魏珩成亲, 且从传言来看还是被迫,自然纳闷是怎样一个奇女子,连那冷面阎王都能拿下。
后来回京,又发觉她在外接绣活, 更是难解。嫁到魏家做太太,怎会让她凭手艺赚钱?
顾窈心里也在想。
这陈姑娘看起来这般冷, 倒让她不知该说些甚么了,毕竟初时表哥这般,她也是没话说的。
思来想去,便道:“看你也着骑装,过会儿上场吗?”
陈言灵点一点头,道:“我参加第三场。”
顾窈眨眨眼。
那便是她们那一场了。
陈言灵以女子之躯做校尉,想来实力必然不差。那对面的阵容,光是悍将便有陈元屏与陈言灵两个,还有庐阳公主这个疯疯癫癫的。
林书雪想赢,可不简单。
顾窈又问:“你与陈元屏陈姑娘是?”
陈言灵点头:“我们是堂姊妹。”
顾窈心中咂舌,人家姐妹一体,那马球赛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说着说着,二人便走到了马球赛场的边缘围栏处。
这里接近两球门柱,远远地瞧见有几匹马在朝此处奔来——再瞧最前面的,却是魏娇!
顾窈眉尾一瞬挑起,手抓住最上截的栏杆,垫脚去看。
她目力好,轻易便瞧见如今魏娇身边围着的是林书越、方鹤安等人。
从马儿胸前的彩花颜色看,魏娇是被对方阵营给包围了。
她知林书雪邀请魏娇参赛,是为撮合她与林书越,但哪个撮合是叫他们当对手的!
魏娇手持弯月球仗,双腮透红,额间满是大汗,想来是因控马奔驰这项运动,她实在太久没做过,连上回她们在春和景明玩蹴鞠,她也没上场的。
眼见她被周遭几个男人挤得连球仗都拿不稳,却还是死命地守住小球,顾窈一时心急,去瞅她的队友在何处。
真看见了,却又只能在心里骂那人蠢钝——连马也不会骑,玩得什么马球,这不是白白拖累了魏娇。
她一人,如何能应付得了围攻。
正骂着,却见那林书越不知与方鹤安说了些什么,竟换了他当前锋,死咬着尾巴驾马,很快便与魏娇到了并驾的位置。
他与她说话,魏娇并不理,反又挥出一杆,将那马球又打远,与球门只剩一点儿距离。
魏娇见状,又是一声轻喝,驾着马儿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