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近日看她独自一人来此,家中竟无一人跟着,便又嘟囔这顾家女惹了厌弃,这样大的场合都没有长辈来。
顾窈却不知,心里还猜测难道消息传得这样快,她打裴炆钦的事儿这会儿便被人知晓了?
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连桌前的点心都没用——盯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没一会儿,林书雪来了魏家这儿。
显国公家的位置在第一排,她是特意来寻她们的。
那日煮酒会后,魏家并未派人来主动联络,按理便可默契地不再提及这桩未定的亲事。
可她观幼弟神色,发觉他一个混小子竟少有的气郁,等她故意说起魏家姑娘,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可叫她乐坏了。
林家这一代不甚争气,出的都是吃喝嫖赌的庸才,唯有这一个幼弟,对女子没甚兴趣。
可林书越平日里光跟着方鹤安后面,交际圈里又只有周意祺一个女孩儿。
他们林家曾出过兄弟阋墙的丑事,林书越这般,叫林书雪十分害怕旧事重蹈覆辙。
今次林书越对魏娇有印象,可不就让她欢欣么。
如此,她虽娘家婆家势力都远超魏家,却还是巴巴地过来了。
“顾妹妹。”林书雪亲亲热热地叫。
顾窈还当她是来说过会儿打马球的事,连忙迎上去,道:“林姐姐,怎么了?该咱们上场了?”
她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儿小兴奋,看起来当真不像上京城里这些恪守规矩的贵妇人。
林书雪本就有意亲近,见她这般便更喜欢了,道:“未曾,我想着快了,便来与你介绍一番。”
顾窈眼睛悄悄瞥了眼右后方的魏娇,猜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人家既端着笑脸过来,那便没有躲避不及的道理。
她莞尔一笑:“那便多谢林姐姐了。”
林书雪自十三岁起便参与上京马球会,除却身子不适,每每都要上场,不论是婚前还是婚后,皆是队伍里的一员猛将。
只是后来生完孩子,身体大不如前,又有了陈元屏这后起之秀,便没有年少时那般的辉煌了。
她道,过会儿她们属于女赛,队伍里皆是二十岁往下的妇人,对手便是陈元屏那一批。
“旁的倒没甚,只过会儿庐阳公主要下场。殿下好胜,又不许旁人放水,还有个马术精湛的陈元屏,过会儿咱们倒是场苦战。”
顾窈一愣,万万没想到那庐阳公主竟也会参与进马球赛里来,且她们过会儿必定要当对手相见了。
想到那日她们在魏府打的那一架,顾窈忽而有些牙酸——这次须得忍着些,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架,没有表哥当后盾,恐怕真要完蛋。
她笑了下,多谢林书雪提醒。
林家大姑奶奶又与她絮叨了几句,话锋便往四个姑娘身上拐,道:“我观这几个姑娘都十分康健,过会儿男女赛的时候可上场?”
顾窈摇头,道:“我们知道的晚了,几个姑娘都未曾报名。”
林书雪便道:“正式场虽上不去,却能做替补。我看魏三姑娘身形矫健,正巧那有个姑娘伤了腿没法上场,不如阿娇随我去补上?”
魏娇一怔。
林书雪这前一句魏三姑娘,后一句便是阿娇了,真叫她咂舌。
她身份高,又主动发出邀约,虽明知是为她幼弟,却不好径直拒绝。
魏娇望了一眼顾窈,知她比自个儿还不会处理,便笑了笑:“好,便听林姐姐的。”
顾窈心中叹一口气,眼看着她们走了。
她转头又去看魏嫣,低声道:“你可要上场?你瞧见了么?”
魏嫣也压低声量回她:“未曾,我便不去了,风吹得这样大,刮得脸疼。”
顾窈表示理解。
忽地,却听一直一言不发的魏妘道:“哟,大嫂,你和大姐姐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与我和卢表姐说说啊。”
卢佩秋听她此言,看了魏嫣一眼,眉宇间隐隐显出自卑与失落。
原本她与魏嫣是要好的,却让顾窈后来者居上。不,不止是魏嫣,就连大表哥,魏瑜,和其他人,都让她后来居上了。
方才那林家姑奶奶说她们家姑娘看起来康健,却是一眼都未曾注意自个儿。
她这般病恹恹的,哪担得上康健二字。
心中难过,便也没搭魏妘的这话,惹得魏妘横了她一眼,又被顾窈轻轻带过,只哼一声,生气闷气。
顾窈三言两语打发了难缠的小姑子,便瞧见有个宫人款款而来,朝她行了一礼。
那宫女并非之前庐阳公主身边的,t面生得很,大约从未见过。
可自前一回在公主府上被算计以后,顾窈对这样看似规矩的宫女十分警惕。
她便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有何事?”
宫女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过去。”
太后?
顾窈脑子里一懵。
似庐阳公主那等时常出现在耳朵里的人物,不甚陌生。
但太后,常年没有风声,等闲不会出来晃的人,今儿竟也会来这年轻人的马球会?
第54章 补罗帕
位高权重者召见, 顾窈即便再摸不得底,也是要前去的。
她在心里缕了缕太后与庐阳公主的关系,皇家祖孙, 若不亲近还好,但若关系好, 今次叫她去,恐怕便是一场鸿门宴了。
魏嫣见她神色犹疑,连身形都僵硬了几分, 自然也替她担忧。
她不过见了几次太后,只知娘娘气度华贵,却并不怎么爱笑, 叫人看了便害怕。
若说太后娘娘是为了给庐阳公主出气,这可能一半一半, 她也不大确定。
但顾窈一人被叫去,已然孤立无援,便不必再乱她心房。
魏嫣低声道:“大嫂, 无妨,你是咱们家明媒正娶回来,有魏家顶着,没事的。”
顾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叫自个儿莫慌, 冲她微一点头,跟着那宫女碎步离开。
太后驾临,自是在这草场上最大最高的帐篷里。
那宫女把顾窈带到一帘之隔的外边,道:“魏太太便在此处等着罢, 现下太后娘娘还在与旁人叙话。”
顾窈应了,垂首立在一旁。
本就是十一月底, 这天呼呼地刮着烈风,寒气如刀子一般自顾窈的脸颊上滚过,又冰又疼。
这处又是风口,她不过站了一会儿,脚便僵硬起来,身体欲要打哆嗦,却被她抠着手心死死抑制住。
在旁的地方怎样都行,但眼下太后就在她跟前的地方,她若在凤驾前仪表欠佳,还不知会出何事。
这上京城里,处处都是人精,即便太后不知,让旁人学舌了去,于她亦是一根会伤及身体的利箭。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耳边听得一阵阵喝彩,便知第一场马球赛开始了。
这高处视野自然很好,然她一下都不敢转头,也正好那边声音大,让她略微松懈下来的心又绷紧。
忽地,有个女子挑帘走了出来,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进去。”
这女子亦是一身骑装,通体靛蓝,一束马尾高高束着,绷得额头光洁。双目炯炯有神,眉峰鼻梁高挺锐利,双唇紧抿着,似有高傲不易接近之感。
顾窈想她如此装扮,必然不是宫人,看这样子,倒有些像戏文里的女将军。
她轻声:“多谢。”
不知她是否婚配,便索性不做称呼。
那女子摇头,听她嗓音被冻得嘶哑,伸手替她撩起了帘子,示意她进去。
顾窈舔了舔被风吹得略微干裂的嘴唇,将鬓角碎发撩到耳后,这才提步往里。
纵使在心里与自个儿说了千遍万遍的不怕,如今进了这偌大森严的帐篷里,仍是忍不住心尖发麻。
她低垂着脑袋,只觉上方有一道极其不可忽略的视线凝在身上,知是太后,只得尽量稳住步子,均匀呼吸,不急不缓地走到太后座前下首行礼:“臣妇顾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大约是五息过后,上首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妇人声音:“起罢。”
顾窈这才站起来,垂首立着。
太后道:“抬起头来。”
顾窈心里一瞬慌乱。
她知自个儿的长相不惹长辈喜欢,如魏老太太那样的,更是每每看到她便厌烦,从前还有人传老太太骂她是狐狸精转世。
太后叫她抬头,莫非真是觉得她抢了庐阳公主的夫婿,要替孙女出气?
帐篷内碳火烧得旺,顾窈这会儿被热得手心冒汗,额角也缓缓流下一滴,轻轻地抬起下巴。
她眼望下方,低垂的眼睫遮去了她的视野,只能瞧见脚前几步的地儿。
然而出乎她意料,太后只说了句:“原是长这个模样。”
顾窈摸不着头脑。
方才迎她进来的那女子阔步走到太后跟前,声音含着笑意:“娘娘莫吓她了,瞧她都站不稳了。”
太后挑眉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性情冷淡,平素不轻易为人说话,今日倒变了。
为着她的这句,她道:“好了,顾氏,莫站着了,坐罢。”
顾窈谢过太后,坐在宫人搬过来的圆凳上,双手叠着贴于腹前,脊背挺直,堪称她这十多年里最守规矩的一天。
眼下看来,太后对她似乎没甚恶意,但还是要小心,一切往最坏的地儿想。
忽地,有个宫人递过来一块巾帕,顾窈愣愣接过,不解其意。
难道是叫她擦擦脑门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