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想到她前几日去钱庄看见户上从京城绣坊汇来的源源不断的银钱,乐滋滋的:“成啊,我带着你一起。”
二人边说边笑。陈县不大,没几步路便到了顾宅。
顾窈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一年未见过的宅子。
与她走时的古朴气派不同,如今的顾宅一派萧瑟。
古铜色的大门被泼了好些红红绿绿的油漆,门口两个石狮子只剩了一个,且最里头的铜珠已然不见了,另个则不翼而飞。
最让人惊讶的,顾宅门口恶臭不已,路过的行人皆是紧紧捂住口鼻,嫌恶得要命。
顾窈:“……这是被人泼了粪水?”
她语气虽是疑惑,但心知必然如此。
除了粪水,哪能有这么臭!
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究竟对她家做了什么。
秦缘:“你堂弟和你二叔欠了赌坊的银子,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就被人泼了粪水,他们眼下出去买菜都是走后门呢。”
顾窈沉默,对这令人无言的状况实在想翻个白眼。
若非这宅子有她与父母的回忆,她是当真不想回来了,实在是被奸人玷污了。
她们便也没走大门,顺着后院外墙边的一棵歪脖子树,轻轻松松便翻了进去。
这一进来,顾窈便更诧异。
原本修剪整齐、郁郁葱葱的园子,被糟蹋得满地落叶枯枝,有膝盖那样高的野草遍地横生。从前摆在院子中央用来赏花喝茶的石桌石椅,也不翼而飞。
顾窈捏了捏手,想把他们吊起来打的冲动更盛一层。
宅子里没了下人,顾窈与秦缘便大摇大摆地往厅堂走,才行至长廊,便听敞开的厅堂里传来顾家二婶尖利的声音:
“哎哟!这位公子!我可告诉你,我们顾宅是这陈县地段最好的房子,又有学堂又有药堂,离城门和衙门都不远。而且还有这么大的园子,几十间屋子,养上七八个孩子,十来个奴仆都不成问题。你要赁屋,除了咱们这儿,唯一能符合你要求的,便只有县太爷的宅子了。”
顾窈撇了撇嘴:
她说的倒是实话,如若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他们家盯上。
却听那赁屋的公子道:“荒谬!我来赁屋,正是为上值,又岂敢开县太爷的玩笑!”
顾家老二夫妻俩吃了排头,又因对方是当官的,不敢硬碰硬,只收敛起自个儿的脾性,道:“呸呸呸!是我老糊涂了,说错了话。”
“不过话虽说错了,理却是这个理。”顾家老二嘴硬,“您错过这个屋子,可就没旁的能选了。”
那公子没再说话,似是在考虑。
顾窈眼见他们要成功了,给秦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两人风采如旧,甚至因这一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身形都变大了两圈,只是也许进来被赌坊折磨得苦不堪言,眼下有些许青黑。
顾窈一见他们胖成一坨的双下巴,就暗自咬牙。
面上,她仍带着笑:“二叔,二婶。”
顾谦与孟氏仿佛见鬼一般,瞪大着眼睛望她。
在他们心里头,顾窈出走一年,又被郑骁抓回来,甚而强行成婚,后来失踪该死了才是,怎么这会儿又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一般。
他们早已撕破脸皮,却不知她这般假模假样是要做什么。
但不管要做什么,都得把她赶走。
不能让她耽误了这大事!
顾谦正要说话,却听顾窈悠悠道:“二叔二婶,没有房契,你们要如何赁出我家的房啊?”
顾谦听完愣在原地。他心里最没底气的便是这件事儿,如今顾窈当着租客的面戳穿,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孟氏听了却“呸”一口,泼妇般地大骂:“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夫君,我孩儿,是顾家如今唯一的男丁,顾家的宅子不给我们,给谁!给你这个没用的女娃吗!”
顾窈没事干,便乐得与她辩一辩:“爷爷的家产,我爹娘一分没要。他们留给我的房子,倒是被你们霸占了去。”
她从容问那公子:“这般颠倒黑白,强占家产的人,您确定要赁下来?”
那公子怔愣了下。
他其实也并非真心想赁。
他是上京的外放官,因头一回待过的地儿来了关系户,硬被挤了下去,又被派来了这偏远的陈县。
他初次进城便注意到了这顾家,又见过他们家与宅院大小不匹配的狼狈模样。
他想抓住他们家做出些业绩来,方能站稳脚跟,不再像头次那样被排挤。
现下听顾窈这话,便知她便是苦主,他笑了下:“我不赁了,你们自便。”
一听这话,孟氏急了。
她特意出了一百两的押金价格,想哄骗这自以为是的芝麻官赁下来便卷钱跑路,万万没想到被顾窈三言两语便搅乱了生意。
她气得脸庞涨红,手指着她骂道:“当真是个煞星!克死了你爹妈不算,还要来克我们!当初你爹妈怎么没带着你一块下地府去!”
顾窈幽幽道:“我就是我爹娘派来接你们一道去团圆的。”
她不装了,脸上再没了半分笑意。
夫妻俩看她面无表情,眉宇间还有杀意,一时心里乱颤。
当年能斗赢顾窈,全是有郑骁的人在后头撑着,如若不然,他们连何家父子那一关都过不起。
眼下顾窈卷土重来,郑骁却不见踪影,县太爷几次找他们要钱都没要到手,只怕他们这回是真要栽了!
孟氏见自家男人怕得缩肩,气他没出息。
她叉着腰站出来,将早不管他们的县太爷托出来:“顾窈,你识相的就快些出了陈县!如若不然,你这般大的姑娘,再如当年一样被脱了裤子打板子,说出去可不好听。”
见她小人得志,顾窈只微微一笑:“你想造我的谣,毁我清白,也要看看有没有命造。”
说完,她抽出腰间早已备好的九节鞭,在空中甩了一下,道:“等着,你姑奶奶我来索你们命了!”
夫妻俩见她这般大胆,竟然敢鞭打长辈,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叫道:“顾窈!我要告到县衙!你殴打长辈,是为不孝!”
顾窈甩了张薄纸给那公子,扬声道:“大人,你瞧好了!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的名儿!我房子被外人霸占已久,我出手教训,是再合理不过!”
笑话,她当初不拿出房契指证,是忌惮着郑骁,可不是怕他们这一对狗男女!
那公子被她这豪迈的做派惊到,握住那房契,呆呆地看着她一鞭子过去,便打碎了一张桌子。
……当真是毫不手软。
他心内纠结。这也算一桩案子罢,无论如何,顾窈作为血亲小辈,不该对长辈动武。
按照大齐律例,这行径是判流放的。
但想到她活泼灵动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动,索性背过身去,只作没瞧见。
顾窈一边抽一边骂道:“你们两个狗男女!侵占我家屋子,还敢毁我名声,我今儿就把你们弄死!”
顾谦与孟氏边躲边尖叫:“你疯了!若是你爹娘看见你这班不孝,必定要被气死!”
顾窈听到他们说及父母,咬牙:“没听我说么!我是我爹娘派来送你们一块去团聚的!你们当年害我爹娘,今儿被我打死,是一报还一报!”
她说的是当年顾二夫妇给爹娘使绊子赚银子的事,爹娘没计较,她却要讨回来!
然而那夫妻俩不知怎想的,竟回道:“谁害他们了!他们寿数就到了那儿,死了活该,你可不要乱说!”
顾窈一顿,倒是没想到诈出了这事。
她心里真起了火,万万没料到爹娘的死也跟他们有t关。
她恨不得将他们给活剐了!
九节鞭原本刻意落在地上,眼下也转变了方向,往他们那肥嘟嘟的肉上抽去。
两人痛得呼叫,涕泗横流,慢慢地开始求饶。
顾窈不理,见他们衣裳见了血,抱着要弄死他们的念头往他们头上抽,忽听屋外传来通报:
“县太爷驾到——”
第86章 顾家事
顾窈倒没想到, 那狗官的消息如此灵通,她方才来顾宅,便引得他也过来。
她想到狗官从前与郑骁沆瀣一气, 几次给爹娘在生意场上设陷,在他们去后又与顾二夫妻一起侵吞了不少家中财产, 便恨不得将这鞭子鞭笞到他身上去。
但她在上京一年,晓得了人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动行事,还是得靠动脑子才成。
顾窈瞪了眼那夫妻二人, 慢条斯理地收回九节鞭在手上缠绕了两圈,静默等于原处。
县太爷阔步走进,身后跟着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顾桥, 正是她那不成器的赌狗堂弟。
顾窈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她道没在家里找见他呢, 原是撒丫子跑去告状了。
顾桥被她看得缩起脖子,暗暗咬牙。
再看那狗官,姿态倒是摆得足, 一进门便气冲冲地坐在上首,拍了下桌子:“大胆顾窈!你私闯民宅,还敢对你叔叔婶母做出鞭笞之举!罪无可恕!”
他那样子吓人,是特意做给顾窈看的。
这女子天不怕地不怕,数次顶撞于他, 他正是借此一步步定她毫无教养,莽撞无礼之罪,不堪承担顾氏家业重任,这才将顾宅成功让渡顾谦夫妇。
谁料到此女出门了一趟, 性子竟变得沉静了许多,对他微微笑道:“大人, 顾宅是我家,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何来私闯民宅一说?再有鞭笞长辈,方才我听得他二人暗害我父母,一时情难自抑,这才忍不住动手。大人观我如此挂心父母,想来不忍责罚罢?”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还全是那文绉绉的话,听得县官都愣住。
他心里纳闷:这顾窈去一趟上京,到跟在哪儿上学念书回来了一般。
不过看她如今这样,即便穿着简单,但也透着一股矜贵气度。
连那手中的鞭子上都坠着金珠,可见是真发了。
不知她依仗的是何人呢?
这回顾桥在赌场出老千被人抓住,险些要砍了他的双手。
他痛哭流涕地来找自个儿,说是愿意把家里宅子献上,只求救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