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马车在林中避雨了许久,等到第二日清晨才启程回京。
因路上耽搁许久,辜行止比预期回来稍慢, 一下马车尚未来得急换衣洗尘就有人来传。
是皇宫的人。
雪聆被送回了院中, 临走前看了眼传话的男人。
细皮嫩肉得和外面的男人不同, 后面她问了送她回院的暮山,才知晓原来是宫里的宦官。
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住所, 雪聆从未想过身边的人,会受皇帝身边的人亲自来请进宫, 现在就活生生在眼前发生, 她没精力去想,甚至连嫉妒也没了,巴不得他去了永不再回来。
近日的京城隐约有风雨欲来的萧瑟意。
不久前小皇帝忽然对太后发难, 当着朝堂众人的面明示太后不应该再垂帘听政, 应将手中权放出来。
太后虽然没在朝堂上当众驳回小皇帝的话,但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站出列队, 恳求小皇帝三思, 满口道小皇帝刚登基不久,朝中事务甚多不清楚, 需得太后的辅佐。
而拥簇小皇帝独掌大权的臣子则站出来冷笑反驳。
皇帝已上位三年有余, 早就不是当初什么也不懂的新帝, 太后还如此握权不放, 每日上朝都垂帘听政, 皇帝下任何指令还都需通过太后首肯,传出去简直笑掉大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没断奶,知道的谁不会在心中想太后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朝堂上一来二去地吵得不可开交, 小皇帝不肯再让太后一人揽权,太后要堵上众人的嘴必须得放出些权来,最终放出手的权就此旁落,本该落在前不久险些被人当街杀害的安王头上,然安王不日前归京,尚在病中无暇接管。
宫人抬着垂帘步辇从宫门进入宫道,辇中人身影隐约秀颀,濯濯如清冷月。
一侧宫楼上,红裳女子悄悄趴在墙缝往下面看,怎么都只能瞧见脖子以下,看不清完整的脸,身边的宫女脸色紧张。
“郡主,我们先回去吧,等下便能瞧见北定侯世子了。”
佳柔郡主头也不回道:“先瞧一瞧,听人说北定侯世子生得貌若好女,极为俊美,出门有无数人追捧,男女皆有,本郡主怕是假的,连男子都追在后面,说不定还是断袖。”
宫女无法,只得在后面拽着佳柔郡主的衣袖,生怕等下不小心郡主便掉下去了。
步辇终于是抬到了预定地点,提前设好的路障果真使步辇翻了。
佳柔看见步辇摇晃,珠帘亦如是,千盼万盼下看见探出戴着黑皮手衣的手握住步辇扶手,尚未瞧见人,单是一双修长的手指便美得异常吸人眼睛。
直到步撵珠帘碰撞着散开,依稀一张棱角分明的美人面露出,高鼻深邃眸,黑发肌如雪,似极了雍容下界的谪仙人。
如此美得生媚的容貌竟然是男子。
佳柔看呆了,连身后的宫女亦是如此。
宫道上出了这等事,抬步辇的宫人纷纷跪地请罪。
领路的宦官呵斥了几位宫人,谄媚地转过头,却见青年坐在辇中抬着眼看不远处。
连风都是香的。
宦官痴痴想着,不忘代宫人请罪:“惊扰了世子,请世子饶过奴才。”
应他的非责备之言,而是青年的温声问话。
“廊上的可是佳柔郡主。”
虽然是询问,话中已然确认。
佳柔郡主乃太后兄长,振国大将军的独女,深得太后喜爱,时常在宫中陪伴太后。
宦官往后瞧了眼,佳柔郡主竟然出现在那种地方,心儿一颤,连忙吩咐宫人去将郡主请下来。
一阵慌乱过后,宦官才想起尚未回北定侯世子,忙不迭转头答道:“回世子爷,是佳柔郡主。”
“嗯。”辜行止收回视线,温声道:“走吧。”
“喏。”
宫人重新抬起步辇朝皇帝的书房而去。
刚下朝不久。
小皇帝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下龙袍,正穿着常服,屏风外的宫人来报。
“陛下,北定侯世子来了。”
小皇帝睁眼抚开身边的宫人,稚气的脸上露出欣喜来:“快,请进来。”
“喏。”
宫人退下去。
殿外迎阳长身玉立的青年宛如雪莲,在炎热夏季仍旧不失雅致,克己复礼得襟口扣子直扣喉结上。
“世子殿下,请进。”
辜行止随宫人踏进御书房。
“臣,辜行止,拜见陛下。”
坐在龙案前的小皇帝抬手让宫人扶起他,“赐座。”
宫人抬来椅子。
小皇帝打量起身坐在椅上的辜行止,“辜卿,病可好些了?”
辜行止敛睫答道:“回陛下,已无大碍。”
小皇帝笑道:“辜卿无碍那便好,朕自从知晓你病后彻夜辗转难眠,如今见你病好,心中这块石头也总算的落下了。”
辜行止:“令陛下忧心了。”
小皇帝又道几句,皆是如此回复,不由得乜着下方从进殿便垂着头的青年。
“对了,辜卿,听说你带了人回来。”小皇帝问。
此话引得辜行止抬眸。
小皇帝被看得紧张,但还是镇定说完:“太后一直想为你赐婚,这件事你恐怕得藏好些。”
他不想那不知从何地冒出来的女子成为辜行止的弱点,想要试探那女子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却见他忽然撩袍跪伏身子。
如此大礼吓得小皇帝连忙起身,称呼也亲昵起来:“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辜行止平声道:“陛下不该在皇宫中如此称呼臣。”
小皇帝哑然,改口道:“辜爱卿,快起来。”
辜行止不曾抬头:“陛下,臣已过弱冠,年岁渐长,想娶妻,请陛下赐婚。”
小皇帝一怔,随后问:“你想要为她求诰命?”
“嗯。”他俯正身,不偏不倚。
小皇帝何曾见过他这般姿态,心中惶恐时更多是松口气,笑道:“此乃小事,辜卿起来罢,等余下的事情结束,朕为你们赐婚便是。”
“多谢陛下。”辜行止起身。
小皇帝回到龙椅:“对了,上次忘问姑母这些年可好?”
辜行止道:“母亲前些年身体甚好,只是父亲去世后身体弱了些。”
“可严重?”小皇帝忧虑,“姑母前些年时常入京,我那时见她身体便有些不好,如今北定侯去世,她不知要伤心多久。”
辜行止神情平静:“多谢陛下关心,臣回晋阳会宽慰母亲。”
“那便好。”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小皇帝做出过担忧状便移了话题,“辜卿,朕不久前梦见父皇,他与朕说,很想五皇兄,此事你觉得如何?”
辜行止莞尔:“先皇许是对安王有愧,陛下是一片孝心。”
小皇帝松口气,随后愉悦与他另论册封一事,直到殿外宫人进来传报,太后来了。
方才还谈笑轻松的小皇帝话音一止,恢复往日的帝王威仪,让宫人请进来。
太后未嫁先帝前乃武将之女,一路从皇后当上太后,身上的武将女豪气早已经被磨平,鬓边泛灰,容貌倒是保养得当,一如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母后怎么来了。”小皇帝看着宫人抬着椅子放下,满头金钗萦绕,看似端庄大方的太后。
太后道:“听闻皇帝召见了世子,特地过来瞧瞧。”
话毕,转头看向下方的青年,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惊艳,“果然生得和岳阳很相似,都是一副清温的美人面,又不显女气。”
太后笑了笑,转头看向沉默的小皇帝,不经意提及:“对了,之前皇帝不是说甚是想念你岳阳姑母,说想为佳柔赐婚辜世子,此事可与世子说过了?”
小皇帝脸色维持得难看,腔调倒是没不满:“回母后,正打算与辜卿说起此事您便来了。”
太后笑:“倒是来得巧了。”
小皇帝在太后施压下,按例问:“辜卿尚未娶妻,不知佳柔可好?”
辜行止道:“郡主甚好,只是臣怕是要辜负郡主了。”
太后不悦地蹙眉。
一个连侯位都尚未册封的世子,竟然看不上受皇室千娇百宠的郡主。
小皇帝听他直白拒绝,眼中乍然露笑,不似方才那般冷沉,但因为太后在此不好表现出来,装模作样问:“不知辜卿可有何疑虑?郡主如此至美至善之人,你都瞧不上。”
辜行止不疾不徐道:“臣父刚离世,要为父守孝,怕耽误了郡主如花美眷。”
小皇帝闻言犹恐太后出口讲话,近乎是他话音一落,便吐出遗憾之言:“哎,倒是朕忘记了,辜卿孝心定会感动上苍。”
“多谢陛下体恤。”
两人一唱一和将话都讲净了,太后无话可讲,不会儿有宫人来报,安王已至。
太后诧异,安王自从鄞州归来后便称病,她没召安王入宫。
小皇帝却笑:“母后,既然安王来了,朕便不留母后了。”
因没召安王,再见小皇帝迫不及待赶人姿态,太后当是小皇帝传召安王入宫为了支走她,便起身离开,暂且将此事搁置。
太后走后,小皇帝看向辜行止道:“等下辜卿许是会遇上安王。”
辜行止颔首:“臣知。”
安王知他归来觐见小皇帝,一定会避开众人来试探他。
想此,他看向指点桌案的小皇帝。
小皇帝已经几分君王的威仪。
辜行止再次从书房出来时,日已正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