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抬起她的脸,重新摆正她的身子,“写一遍。”
雪聆被强行拉出,脑袋空空,哪晓得他刚才写了什么。
“写对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也告诉能让你高兴的消息。”辜行止在她身后张口抿住她的耳垂,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完全拢在怀中。
雪聆耳朵痒得心口发颤,一听他会答应她一件事立马便回神,生怕他后悔,抓起笔就循着记忆写,也不管对与否。
几笔下来,她的墨迹涂满了整张宣纸,停笔后盯着他就迫不及待抓住他的袖口,亮着眼地问高兴事:“是你们找到饶钟了吗?”
辜行止看着她比鬼画符还敷衍的胡乱几笔,神情淡淡不言。
那便是没有,没有什么比饶钟还活着的消息更让她高兴了。
雪聆失落好一阵,随后又提要求:“你还说要答应我一件事,我现在就说,我想要回去,回倴城,回家。”
都现在了还没有饶钟的消息,她也不奢望辜行止会真的救饶钟,只想离开自己去找。
就算饶钟真的死了,她就回去为他们守一辈子的墓赎罪,她一辈子吃斋念佛,一辈子孤苦无依,一辈子贫困潦倒。
她现在只想回去,不想在京城陪他,更不想随他去什么晋阳,她想回去啊。
可他偏偏不说话,一句也不说。
“辜行止,我想要回去。”雪聆重复,语气含着希冀:“你答应放我回去,让我写什么都可以。”
而亲昵拥着她的青年丽眉不动,垂敛看着那几笔,然后平静婉拒:“可你一个都没写对,我不能答应你。”
“我学会了,你看我写的。”雪聆爬起身,顺便借机抽出他的手,满眼的斗志昂扬。
辜行止没拒绝她,重新摊开一张纯白宣纸,笔墨纸砚都准备齐全,就等着她的笔落下。
雪聆和白纸大眼瞪小眼,僵持住了。
忘了,她没有认真学,所以这会忘得干干净净,她记不得辜是哪个辜,行止又是哪个行止,慵又是怎么写的?
她完全无从下手。
反观身旁的辜行止单手撑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心虚与不甘心交织。
雪聆骗他的神态他百看不厌,好似当初看不见的雪聆,现在都落进了眼中。
雪聆落笔起笔数次,最终转头看他气馁道:“我忘了。”
“要我再教吗?”他握住她的手,在白纸上很轻地虚拂。
“要,教我,我马上学。”雪聆没听他直白拒绝便觉得有可能,好学心在这一刻登顶。
她抓起桌案上的笔,递给他:“辜行止,快来,快来继续教我。”
辜行止视线掠过她因急迫而泛红的脸,抬手接过,重新在纸上边写边教:“看好了,辜:一横、一竖、一竖、横折、横……行……止……”
雪聆连笔都不太会拿,更别提写字了,歪歪斜斜画得满纸都是墨。
幸好辜行止极有耐心,在连废几张纸后,她总算能够照猫画虎地写出像样的字了。
这次雪聆记住了,不仅写得像模像样,甚至还能默写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学会写的字,高兴得眉梢染喜,近乎是睁着天真的眼转头看向他,迫不及待说出要求:“辜行止,我要回去,我不想呆在京城。”
可当她说完,青年却只是眨了下眼,黑睫毛密而长,像极了无辜的蝶翅。
他握紧她的手放在脸下,温柔说:“不想在京城,等我将京城的事处理完了,带你回晋阳,等成亲后陛下会亲自为你册封诰命,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高兴事。”
“不是。”雪聆慌张解释,“我不要什么诰命也不要和你去晋阳成亲,我想要回倴城,回我的家啊。“
辜行止耐心等她满脸慌忙地解释,看她生怕没说清楚,另一只手抬着比划。
好可爱。
像是小孩在街上看见喜欢的玩意儿,迫切的想要大人为她买下。
他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双手圈住她的双手放在侧脸下,嗓音包容:“有我在的地方便是家,雪聆不是想被爱吗?我会好好爱你,这便是我要答应你的事。”
雪聆的话霎时闷在喉咙,怔愣垂下眼,看着他白玉净似的脸,着急的气焰一下蔫了。
像是花儿一样,无力的,蔫耷耷的,完全软化在书案上。
她就该明白的,辜行止不可能放她走。
辜行止从后面抱着她,为她轻柔小腹。
走不了的雪聆眼泪含在眼眶中,用力咬了下唇,失落好一阵也还是决定与他说:“辜行止,那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杀人了好不好?”
“怕?”他按腹的手一顿,转眼珠去打量她。
雪聆脸上全是余悸,“怕,你每次当着我面杀人,我都好害怕。”
其实最初她是不怕他的,哪怕被他找到,也就怕了那一日,后来有想过和他在一起,可越往后她越觉得他恐怖,杀人如麻,她只是普通人,见不得人命在眼前不断残忍消失,她如今睁眼闭眼都会想起在眼前死去的那些人。
她如今很害怕辜行止啊,怕得不行,连她都不知道怎么和辜行止走到这个地步的,她没办法在他身边待着,一点也不能。
辜行止沉默片刻,抬手抚摸她说话时候发空的眼神:“可不杀了那些人,以后他们会害你。”
安王知道雪聆,从他被雪聆在倴城藏起来后,她便注定了早晚会被安王抓走,在赴城更甚,一路都是来抢她的,不杀了安王,她迟早会落入危险。
“我知道,可我真的见不得血,别在我面前杀人了,我很怕,做梦都会梦见你要杀我。”雪聆抓住他的手,压下心中惧怕。
若是今日不说,他以后还会在她眼前杀人,哪怕是不能改变他的本性,让他背着自己杀人也好过当面。
她眼底的惧怕明显,辜行止盖住她轻颤的眼眸,忽然发现是他忽视了雪聆与他不同,没见过死人,自然会害怕。
他低头隔手亲吻:“是我的错。”
雪聆听他话中意,高悬的心总算好受些。
“是我的错,别怕我。”辜行止抱紧雪聆,在重复中涌出一丝感激。
与安王相识这些年,唯二帮到他的便是与雪聆的相识,还有安王死之前的那番话,若没有离间之言,他可能又会在雪聆面前杀人,雪聆只会越发害怕他。
他诚心谢安王。
第72章
雪聆发现辜行止表现正常, 但他近日也格外心神不宁,不知在想什么,很多时候做着就会盯着她忽然发怔, 平白无故抚摸她蹙起的眉, 抚摸她的唇。
脖颈、肩膀、胸膛、侧腰……寸寸肌肤慢慢掐量, 也不继续往里去了,看似兴致一下停了, 却又迟迟不软,反而在掐量中越发兴奋。
他兴奋得过分。
雪聆总觉得他随时都会因过度兴奋, 能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匕首, 或者一把砍刀,把她劈成两半。
在她慌张不安时,他会艰难别过眼, 双手掐住她的腰重新开始, 晃得她只能恍惚从他失神的眼神里看见深刻的,病态的杀意。
雪聆又哭又喘, 被狠弄一番后躺在那一动不动, 终于能脑袋晕乎乎地睡后他还伏在她的身边,盯着她热红的脸, 一点点用肩膀贴着她, 看似在温存却是在用身子、用眼睛丈量。
雪聆如果没了半边手臂, 能与他对称吗?
他想把雪聆缝在身上, 想和雪聆贴身缝合, 好想啊。
自她逃走之后他每夜都睡不着,总在惶恐中度日,哪怕现在她就在身边,他还是难以入眠, 怕睁眼雪聆就不见了。
所以他不停找大夫,找神医,问他们,能不能把两个人缝在一起,共用一具身体。
他们给出的答案皆为否定。
人身为独立,不能长在一起。
可他好想啊,雪聆总是想着逃跑,只有在他眼前,他才能安心做事。
不能与她同体的痛苦让他四肢发麻,像失去温暖的雏鸟,一点点挤进她病热的被褥里,四肢禁锢她,薄唇贴在她的脸上,小声而痛苦地叫她的名字。
“雪聆。”
雪聆、雪聆雪聆……
他该怎么把她缝在身上啊。
“雪聆,我把你缝起来好不好?”他渴望和她融为一体,渴望与她成为同一人。
睡梦中的雪聆隐隐听见感叹,拼命挣扎,急得快哭出来了。
别把她皮拔了缝起来啊。
一声声的呢喃仿佛只是雪聆的噩梦,她睁眼醒来,辜行止依旧正常,每日教她写字,陪她在打发时辰,看不出任何的不对,但雪聆深知没听错,所以她每日都耐心等着辜行止出门,好趁机逃走。
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辜行止时常在房中。
当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等他一出门,与之前一样偷偷打开房门便疯狂往外面跑。
路上没人发现,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逃时忽然双膝发软,整个人倒在地上揪着心口喘气。
心跳好快。
她心跳好似要震破喉咙了。
不止是心跳,全身上下每个毛囊,筋脉都在疯狂跳动。
好难受。
雪聆喉咙干涩得直咽口水,无意低头看见裸露在外的肌肤缠绕起了蛛网般的血丝。
她茫然看着身上怪异的痕迹,用手搓了搓,发现真是从皮下透出的,如何搓都搓不掉,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雪聆却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一会儿有人路过便会被发现。
她捂着跳动古怪的胸口,想要站起来继续跑,可抬头却看见府上又开始找人了,只好先咬牙往回跑。
那日府上随处都是人,他们在府中仔细地寻找每一处假山,连地上、墙上的洞都不放过。
暮山跟在辜行止身边,看着前方用白帕子捂住口鼻,仍旧无法挡住溢出的鲜血从指缝渗出,心中担忧如热锅上蚂蚁。
夕阳落下远山,布满黄昏的天边赤红与墨黑相融,将天铺得绮丽。
天昏暗沉沉的。
辜行止停在门前,血色全无的脸上露出盈盈浅笑,口中溢出的血从指缝流出。
身后暮山见状急忙呈上一方锦帕。
他微笑推开:“不必了,你们下去,不会流血了。”
“侯爷。”暮山抬头欲劝他,可见他目光落在门缝上,正透过罅隙窥视里面的人,显然听不进旁人的话,便也怀着担忧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