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着眼前娇气难养的男人。
看着他被恶心吐后面不改色抬头,似被魂魄丢失的一具美丽傀儡,唇仰笑而续道:“好吃。”
雪聆气得将桂花糕丢在他的脸上。
黏腻的糕点屑粘在他墨灰鬓角,蒙眼的白布上也染了一丝甜腻,他却不解的与她平面而对,不知她为何如此喜怒无常。
雪聆心疼糕点,丢在他脸上又后悔了。
她是真的喜欢桂花糕,特地等傍晚快收摊才去买的,比清晨便宜些。
拾起掉落在他怀中的桂花糕,雪聆不搭理他,兀自咬了一口,甜味发散在唇舌间,好吃得她想连着舌一起吞下。
明明很好吃,他太挑食了。
雪聆吃完整块桂花糕,余下的用油纸裹好放在矮柜上,转头时冷不丁地对比:“小白从不挑食,它什么都吃。”
辜行止似笑了下,温声打破她的对比:“因为我不是它。”
雪聆立在他的面前冷笑,“你不听话。”
辜行止这次真笑了,唇角仰道:“所以呢?”
雪聆说:“我不会打你,但这几日我不会来找你,直到你觉得你错了为止。”
“我没错。”他摇头,淡得似难以触摸的水精玉兰,身着粗布棉麻也难掩不属于此处的风华。
“你会知道错的。”雪聆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卧室。
辜行止坐在榻沿,抬首朝向她所离去之处,冷淡‘看’着。
雪聆锁了房门,决定这几日都不去找他。
再傲的野狼都能被驯服,她不信,他不能。
只要他吃了放在房中的桂花糕,那他就是在向她低头。
雪聆坚信,人都怕死,他也会低头。
自打决定要驯服他,雪聆没再踏进卧室,而是在厨屋用长凳铺上竹篾簟搭了简陋小榻夜里睡用。
自从有了体香而怀抱温热的辜行止,雪聆每夜都会要求他抱着自己睡,乍然独自一人躺在干硬的竹簟上,哪怕压着棉絮也觉四处漏风,翻来覆去睡不下。
她一夜睡得很不好,白日倒是精神,在书院做活儿样样出挑,连柳夫子都私下寻她好几次。
不知是何人见她与柳夫子私交甚好,还传出她勾引柳夫子的谣言。
雪聆对此并不在意,但心中必不可免地生出稀少自得。
她从未主动靠近柳夫子,都是柳夫子主动寻她讲话,话里话外皆是贴心的关照。
雪聆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女,没读过书,自然会因此生出倾心之意,但她也有自知之明。
柳夫子是知县大人看中的贤婿,她在心中幻想便就罢了,万不能表现出教人发现。
雪聆满心都是柳夫子,夜里的梦中也渐渐被他占据,渐渐也就淡忘了最开始的不适,每夜都睡得极好。
而被遗忘在卧室内的辜行止却与她不同。
他现在看不见,一切对外界的感知全凭声音。
春鸟叫声沉远,鸡鸣固时响起,院外来来回回总会间隔许久才有新的动静。
是雪聆回来了,在雪聆没有回来之前,他仿佛一下掉入了静谧得四周皆是空白的无所有处天,每当她回来时在外面发出声响,他才有种重回地面的真实感。
第一日,她从外归家,在门口站了会,没进来。
他听见了。
第二日,她从外归家,似乎很高兴,没进来,坐在院外似乎在做什么。
大抵是在编草鞋,他知道她很过得贫苦,一文钱只恨不能掰成两份用,但她最多只会在嘴里怨天尤人,手上半点不得空闲。
第三日,她从外面归家,好似彻底忘记房中还有人。
第四日,她不在院中大声自言自语,也不做草鞋,不知去了何处,半点声音也没有。
但辜行止却知道她在半夜时会悄悄进来,每夜会在矮柜上放一碗清水,若是见他没喝便会沾在他的唇边。
水里有麻沸散。
辜行止早已习惯她对这件事的警惕,而她的警惕是对的,若他能使力,会拧断她纤细的脖颈,听她痛苦的求饶,迷恋她死在手上的快感。
他会反复杀她,直至她瘦弱的身躯成为被揉碎的破败宣纸。
只是在辜行止尚没没杀她之前,他似乎因过于安静,而产生了错觉感知。
有时他总会觉得她坐在身边,亦或悄悄趴在窗台上看他,还会莫名听见她的呼吸声,夜里也会让他抱紧点。
辜行止无比清楚,雪聆没在周围,只是因为太过于安静,所以产生的错觉。
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驯服他。
不过他并不认为她能驯服他,无非是不给吃食,让他在孤独时再笑着出来给予一颗甜得腻人恶心的糕点。
对于这等低下的手段,他不屑一顾。
没有声音时,他会拽住脖上的铁皮项圈,随着拽曳动作,破旧的铁皮项圈不停磨在透白无暇的薄肌上,血丝渐渐凝结。
听链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对伤口恍若未觉,反而靠在榻头微笑。
几日只进水,不曾吃过半点东西的胃在痉挛,五脏六腑就绞在一道,他甚至好似还听见了皮下有咀嚼声。
雪聆是半夜听见的铃声,像是道士赶尸时摇晃出的叮铃,于深夜中充满了阴森的鬼气。
但她却很高兴。
雪聆从榻上爬起来,连外裳都来不及披上,赤足散发着朝卧室忙不迭奔去。
推开房门那瞬间,她看见榻上乌发凌乱垂落在榻沿,身子歪斜轻颤的青年,颓然似受伤的白鹤,拽住铃铛的手惨白得毫无血色。
“小白。”
她扬声唤他。
辜行止的窒息戛然而止,意识尚在麻木中,痉挛的身子忽然被抱住了。
她整个瘦弱的身子依偎在他的怀中,小小的手握住他握紧的右手,湿软的气息铺洒在肌肤上引得他无端一颤。
雪聆没发现他不对,抱着他欢喜呢喃:“我听见你在叫我了,你第一次这般叫我,你做得很好。”
她夸他。
辜行止很轻地抬起下巴,迟钝抵在她柔软的头顶,嗜血混乱的心悸忽然安静了。
“小白,下次也要如此做,但不可以晚上摇,会吵到人的。”雪聆夸他后又转言教他。
虽然她住得僻远,但也并非只是她一户人家,大晚上摇铃铛听起来挺渗人的,最主要是被人发现她藏辜行止在房中便不好了。
“最好在白天,还得我在家时才能摇,也要轻点。”雪聆说着,怕他不会还将细指挤进他的握铃的指缝中,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带着他握住连着铃铛的线,埋在他的肩颈上痴迷地嗅着他的气息,温言细语地轻声教他摇。
“要这样摇,除非我一直没听见,你才能像方才那般用力摇。”
叮铃……叮铃……叮铃铃。
辜行止耳畔响起女人伴随清脆铜铃的声响,几日来的沉默好似骤然被打破,他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记住了吗?”雪聆面红耳赤得如醉般抬起脸,狐黠色的眼眸朦胧湿气,讲话间沾了不平的软喘。
辜行止没说话,指尖的铜铃却响了。
第13章 娇气
雪聆当他学会了。
她欢喜捧起他的脸,俯身将鼻尖点在他脖颈上的铁皮上,“小白,你受伤了。”
其实她一进屋便瞧见了。
辜行止似颤了颤白布下的长睫,喉结滚动,发出很轻的‘嗯’声。
项圈的大小不合适,这几日为了听见声响,他时不时会拽着侧耳听,所以磨破了皮。
雪聆勾着他的手指,雀跃问:“我给你换一个如何?”
“嗯。”他躺在榻沿,气息淡淡。
雪聆见他答应,想松开他的手下榻。
辜行止忽然握住她的手,侧颚向她,许久不曾讲过话的嗓音沙哑得不复最初的清润:“去何处……”
雪聆转头望着他长发黑如水绸倾泻于地清冷侧姿,另只手勾起他的发丝:“给你拿礼物啊。”
她送他的新项圈,前几日就应送他的,只是他偏偏要惹她生气。
思此,雪聆埋怨嗔他。
辜行止看不见她,但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低眉道:“我和你一起去。”
雪聆诧异:“你和我一起?”
“嗯。”他温驯平淡。
雪聆眼中嗔怒瞬间散去,细长的眼尾微微绽上喜色,额前厚发点如捣蒜:“好。”
自辜行止来到此处,便没出过房门,眼又看不见。
雪聆还是第一次牵着他的手,像照顾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引着他跨出房门。
“这是门槛,小心点别绊倒了。”
“这是我平日坐的木杌……”
一阵踢开木杌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她上扬的嗓音。
“这有台阶,小心点。”
“这里的地去年我不小心搬重物砸了个小坑,你也要小心点。”
“这里,还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