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聆卷起袖口抹了把唇角,冲她一笑:“多谢莫娘子,我吃好了。”
莫婤道:“还有一块。”
雪聆吃下,看她低眉顺眼地盖上匣子, 冷不丁说冷笑话:“莫娘子好贤惠,像温柔的妻子,谁娶了你真的好享福啊。”
莫婤啊了声,含羞垂帘,嗫嚅檀唇发出很轻的应声:“雪娘子…我、是我应该做的。”
实在可爱可怜。
往日雪聆会止不住盯着她漂亮的脸看,看她的脸颊怎么就红了,觉得很是新奇。
但今日屋内的氛围未持续多久,门口响起一道男声。
“雪娘子可在?”
雪聆听见熟悉的声音,朝门口看去,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口来人为暮山,他腰间仍佩着北定侯府的腰牌,和初见时一样金灿灿地闪着一道光在雪聆的眼皮上,锋利得像腰间尚未抽出的刀子,生生割着她的脸。
雪聆脑中空白,一时忘了作何反应,呆怔望着他。
暮山凌厉的目光直落在雪聆身上,一片片割着她:“姑娘,在下有事想问你,不知能否出来一趟?”
虽是询问,却并未给雪聆拒绝的余地,若她不应,他会亲自进去将她抓出来。
雪聆做贼心虚,一见他心就紧张,尤其是他无缘无故要问她话,想起之前在书院遇见暮山,她更是不能出去见他了。
“抱歉,男、男女有别,恐不能与大人独处,有什么话不如就在此说罢。”雪聆双手紧扣坐沿,竭力稳着思绪不漏怯。
暮山蹙眉看了眼她身边的莫婤:“姑娘可想好了?”
雪聆与旁人不同,心虚嫉妒只会使她头脑比往日清醒,此刻哪怕心中再慌也还是镇定点头:“嗯。”
她在书院遇上暮山后没有离开书院,一是舍不得这份轻松工钱高的活,二是她不信暮山是知晓辜行止在她这儿,不然早就已经寻去了,而不是来找她,就算是来找她,也应该是直接抓。
事实雪聆的确猜对了。
暮山不知,他的主子此刻就在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普通农女房中,甚至她每日都会与其耳鬓厮磨,他那高高在上的矜贵主子,成了她慰藉寂寞的一剂良药。
暮山默了须臾,开口道:“姑娘前不久在桃花庵落水,不知可丢了什么东西?在下拾到一物,经人打听,他们说许是你的。”
雪聆心口一跳,想到了那块丢了碎玉,连忙矢口否认:“没有,我什么也没丢,我能有什么丢的?左右不过是一枚纽扣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暮山显然不信,盯着她的脸不松:“姑娘确定当真没有?”
“没有。”雪聆肯定点头。
暮山冷漠打量眼前老实普通的农女,掂量她话中有几分真实。
雪聆竭力捏着拳头压住心中的狂悸,紧张得想吐。
莫婤听了几耳,犹豫插口:“其实……那日落水之人是我,若丢东西,或许是我丢的,我也的确在水中丢了一只耳坠子,不知大人可是拾到了?”
暮山闻言转眼放在莫婤身上,眉头皱起。
他识得莫婤,乃倴城知府独女,似乎也落过水。
不过知府已经被他查了底朝天,不可能莫婤有关,况且小小知府没那般大的胆子敢残害世子,所以他才只留意雪聆,以为是她在何处捡到世子的东西后昧下了,想与雪聆询问在何处找到的。
但现在雪聆不承认她丢什么,线索就断在此了。
暮山沉思后拱手:“尚未,在下只是问问罢了,若是两位姑娘当真没有丢失什么,在下便打扰了。”
既然未曾拾到什么,为何会无缘无故来问,这番说辞莫婤自然也是不信,对他温婉抿唇一笑结束这段莫名的对话。
屋内只有两位弱女子,暮山不好进去,也不好多逗留,什么也没问到便离去了。
雪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早已平静下,深知暮山果然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想诈她的话。
不过他似乎在怀疑她,雪聆很不安。
小丫鬟在身边小声嘀咕:“刚才那番话好生无礼,简直把我们当成犯人在审查,不就是个北定侯府的下人吗?难道就高人一等吗?”
莫婤按住小丫鬟的手,轻嘘严声:“别瞎说,北定侯的事非我们能多议的。”
小丫鬟赶紧噤声,雪聆却被莫婤言语中的隐晦之处吸引,想问一问,但想到莫婤方才的话就作罢了。
莫婤转眸见她眼中好奇,主动问:“雪娘子可是对北定侯有兴趣?要不要我讲与你听?”
雪聆迟疑:“可以吗?”
莫婤柔笑颔首:“自然可以。”
说罢,吩咐小丫鬟去门口守着。
雪聆确实很想知道北定侯的事,寻常百姓几时能听得见权贵秘辛,顶多晓得些公之于众的韵事,莫婤是官家小姐,肯定比她要晓得多些。
莫婤不知从何说起,便从头到尾道:“北定侯与先皇一同长大,后又鼎力支持先皇登基,被先皇前后封为骠骑大将军后征战四方,平定北乱后卸甲归朝,先皇赏无可赏后便赐姓为辜,封号为北定侯,封地晋阳,娶了先皇长姐,长公主之后才随之长留在晋阳,听说北定侯与长公主极为恩爱。”
此事世人皆知,虽然辜行止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但有关他的传闻实际少之又少,若非北定侯身死,他受传召入京时路过倴城,雪聆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这种贵人接触。
雪聆听着莫婤道完,问道:“那北定侯世子,莫娘子可知晓?”
“世子?”莫婤曾在父亲口中听说,想了想与她道:“北定侯世子,名为辜行止,此次进京是北定侯忽然身死,他授新帝文书,应该是进京接替北定侯爵位与封地的,不久前路过倴城,大概是因水土不服现在病倒在倴城养病,其余的我便不知了,不过听闻北定侯世子长近九尺,相貌随了长公主,美姿好仪,生得极好,不少晋阳贵女争相想嫁,但我也没见过不知传言真假。”
辜行止确实生得好,是雪聆见过最好看的人。
雪聆问莫婤:“那他若是授下封号,是不是无召不得入京?只能待在封地啊。”
有封地的王侯只能留在封地,此乃自古以来便有的。
莫婤点头:“或许是。”
雪聆若有所思捻了一块糕点含在唇中,甜味在齿间蔓延,她心中有了淡淡的念头。
雪聆如往常那般归家,还没走到房门,就响起很轻的铜铃声。
是辜行止。
他每日都会在她推开院门之际摇响铜铃,要她第一时辰进去找他,但今日雪聆心乱,没先进去。
屋内的铜铃急促响了几声,随后戛然而止。
雪聆坐在院外没有搭理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天,心中全是今日遇上的暮山。
要不要放了辜行止?
但很快她打消了念头,且不说辜行止做回高高在上的侯世子,在继承北定侯爵位后会不会放过她,她现在从心底都还不舍他的……身子。
寂寞二十几年,她头次尝到夜里不再寂寞的滋味,真的一点也不想让他走。
好烦。雪聆难以抉择,烦闷地揉着头。
她正纠结,身后的寝屋门忽然被打开。
此时已落了黑暮,冷不丁响起的开门声,雪聆吓得一抖,下意识往后看去。
从没主动出门的青年此刻立在门槛内,竹清松瘦的身后是一片沧然的黑暗,连蒙眼的白布也似泛着清冷的灰白,显得阴森森的。
他没跨出门,苍白如玉节的手指握着门框,问她:“为何不进来?”
雪聆听出他平缓语气中含的冷淡,丧气道:“我就是想在外面吹一会儿风。”
晚风很舒服,她已经很久没吹过了,但辜行止不共感她难得的闲心。
“冷。”他说。
春都快末尾了,最近夜里她开始热得都不愿与他贴身而睡,哪儿会冷。
雪聆摇头:“不冷,你也出来坐会子。”
他长身玉立在屋内,稳稳不动。
雪聆等了他良久,不见他主动出来,起身朝他走去。
初靠近,他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伸手拉她入怀中,高大的身躯微微往下压,侧脸吻在她的耳畔,抚在腰间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入她的衣摆下,气息不稳地想往上寻。
贫瘠的小软被他虚握掌心,雪聆靠在门框上脸颊热红,‘呀’了声拦住他的手,不让他往上去碰。
他的手顿住,没有松手亦没抬起脸:“为何。”
雪聆扯出他的手,小声道:“月事来了,肚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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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说完辜行止比之前还安静,手慢慢垂下抚在她的小肚子上。
雪聆歪头靠在他的胸膛:“一会你用热掌心替我揉揉小肚子吧。”
“嗯。”他面无表情地应下,心中却浮起无言的浮躁。
雪聆来月事了什么也不能做,她不仅不会亲他,更不许他亲,唯一能碰的只有她平坦的小腹。
她体寒,会疼,但他的掌心是热的,身子是热的。
雪聆洗漱后回到房间又蜷缩在他的怀中,冰凉的脚插在他的大腿中,双手伸在他的胸口取暖。
她浑身都是冰凉的,体温好低。
辜行止抱紧她,听着她疼痛得有些气弱地呻吟,在门口便开始盘旋的焦躁好似渗进了皮肉,在骨子里流淌。
雪聆身体不好,所以才会如此瘦。
雪聆……
他忍不住循她呻吟出的气息,贴在她的唇上,让炙热的气息渡入她的唇腔内。
雪聆察觉后虚弱地笑了:“你这样好像说书人口中的精怪啊,不过它是吸人精气,你是渡。”
辜行止没回她,白布下的眼帘很轻地垂着,专注渡入热气。
雪聆到了后半夜倒还真的没那般疼了,舒服地卧在他的怀中沉睡。
因来了月事,雪聆清晨起不来,脸色惨白,四肢发寒,迷迷糊糊挣扎着想要起来去书院干活。
“快松开我,我要迟了。”
迟到可是会扣月钱,雪聆心都急成酸橘,偏生他的大腿还夹着她的脚不放。
见她实在挣扎,辜行止从她身后抬起白皙玉颌,清隽骨相美出冷淡的阴郁:“你痛,为何不能不去?只是一两日而已。”
雪聆听不得他不谙世事的话。
她是穷人,唯一的致富之路只剩下做工,扣工钱如剜她的心头血,比起月事这等不会要命的腹痛,她更怕穷痛。
“当然不能不去,你快放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