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聆原本对辜行止还有的三分怨言,在看见眼前巨大的宅子后瞬间荡然无存。
她前半生清贫得连别人掉在地上的一块铜板,都能一直踩几个时辰,只为了想捡,所以贫苦限制了她对富贵的想象,致使她做梦都不敢梦这种豪华程度,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见到这等华贵的府邸。
府邸,好生疏的称呼啊,在她那边房子都是叫屋或者叫窝,哪听过什么府邸这种尊贵的称呼啊。
雪聆听得热泪盈眶,忽然觉得这几日吃的苦其实也不算什么,反正辜行止不是她之前那样所想,回来抢她的亲事是为了报复她。
辜行止分明就像是吃惯肉的野狗,现在一心想和她行苟且。
如果……如果能住上这种好房子,从此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那她何必再去想什么逃走,她能和他过好日子,甚至让她给他生几个孩子都是愿意的。
雪聆高兴地转头,在他什么话也没说的情况下,脱口而出:“我愿意!”
然后她就拽着脖颈上的玉,高兴晕了。
真晕了。
几日的欢好使她早已筋疲力尽,一遇眼前这泼天富贵,心下激动得失去了意识。
雪聆再度醒来,发现辜行止没在房中,不过他走之前把她脱下来的衣物都收走了。
不是,他带走了,她穿什么啊!?
雪聆裹着薄被,头发乱得与心情无二。
过了会她摸着还挂在脖颈上的玉,从凌乱中回过神来打量四周。
她看着眼前不再是缝缝补补过无数次的破烂床幔子,而是金丝绣的床幔,每一寸都透着香与她看不懂的雅。
看梨花木菱形窗牖孔隙上贴着流彩琉璃,黄昏的光透过琉璃落在地上,墙白如新,花瓶中是娇艳欲滴的花,满室的精致器皿,陈设美如梦幻。
这里简直就是神仙才配住的房子。
雪聆顾不得浑身的酸软,匆忙爬起来也不是为了逃,而是一脸欢喜地牵起刺绣精美的被褥,低头狠埋在里面疯狂嗅闻。
真是香的。
透进布料的香味,不是曾经她抠抠搜搜一年才舍得买的桂花头油,一放好几年都不舍得用,偶尔闻一闻便觉得满足的劣质香。
而这是贵的,是香的味道,是有钱人才配用的香啊。
她以前穷得要命,哪有机会闻这种味道,原来有钱人用的香这么好闻啊。
以前的她过的究竟是什么苦日子?一到冬天不晒被子和衣裙就会潮得发霉,不清扫漏在地上的水就会生虫,到春天就会破土而生,烂得无与伦比。
雪聆闻得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抱着被子哭得很大声,哭的时候还不敢让泪水弄脏了如此好的被褥。
哭过后,她高兴地裹着被褥像小猫在舒服的阳光下缠绵翻滚。
她快乐良久,勉强抽空去想辜行止。
这几日他一刻都没从她视线移开过,现在乍然没见到他,还有些不适应。
雪聆从被褥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打量屋内的繁华,慢慢对外面也有几分好奇。
她没见过好的,不知道这府邸是怎样的?不如趁他不在出去看看,如果能出去就更好,她要把脖子上的玉佩典当了换成银钱。
雪聆心中如是想着,起了身才发现下面有药膏的清凉。
应该是刚有人给她上过药。
不知道谁上的,她想起大户人家都有伺候的下人,有些羞赧地抱臂,眼睛虚偷着往下面看。
还肿着,一看就被使用过度了。
雪聆匆忙地看了一眼,就裹着薄被下榻。
她想要找衣服穿,可在屋内找了一圈,发现根本就没有她穿的衣物,只有一件长长的袍子挂在木架上。
雪聆为了不光身出去,套上了那件长袍,再稍拢起袖子,折起沉长的下摆弄成长裙的样子。
虽然露了点脚腕,行动倒是挺方便的,好在现在也已经入了夏,不似之前那般冷。
雪聆穿好后紧张地站在门口,鼓足勇气拉开门,结果发现门也是锁着的。
锁门?
雪聆眨了眨眼,莫名觉得好熟悉。
她曾经出门时也爱锁寝居的门,是因为怕辜行止跑了。
微妙的,她生出怪异地想法,辜行止现在锁门不会是也怕她跑了吧?
这里过日子如此美妙,她怎会想不开跑了?辜行止应该担心她待久了,赶不走才对。
雪聆心觉辜行止实在多虑了,美滋滋地转身去拾刚才取下挂帘子的倒钩,然后蹲在门口捣鼓着。
她以前住的地方年岁久远,门锁生锈,时常有打不开之险,她特地去和别人学过开锁,毕竟技多不压身,那会倒是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雪聆轻易打开了门。
门打开那刹那,她差点被眼前壮观的景色惊了眼。
一眼望去是延绵的白墙黛瓦,高树枝叶松软,路铺大小不一的圆石子,在灿烂的余晖下,那些石头好似金元宝在用尽全力地燃烧。
贵得奢靡,贵得疯狂。
雪聆痴迷于富贵,赤足踩在圆润的石板路上,一路追着余晖跑,快要疯了。
第46章
雪聆迷失在高门府邸中, 好几次差点高兴得哭出来。
在马车里待了好几日,雪聆想趁着辜行止不在,偷偷在外面逛一逛, 顺便找个地方把冷冰冰的玉变卖成热乎乎的钱财。
可待她出来后才发现, 本应该仆人如流水的府邸, 竟然没多少人。
她曾经去给一家有钱人做过丫鬟,因为太恨有钱人, 所以没干几日就气走了。
仅这一次的经历,让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家是做小生意发迹的, 算不得顶级富贵, 家中仆奴都多得数不胜数,可在这里,就算管事的将人聚在一道训话, 如此大的府邸也不该如此冷清。
人都去哪了?
周围诡异的安静, 雪聆不停往前走,差点撞到长廊上面走出来的侍女。
侍女受过良好礼仪, 秀长的手指端着盘子, 头也没抬,宛如古画里的仕女侧身一欠。
雪聆好不容易见到人, 问她:“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啊?”
侍女不言语。
雪聆又问:“辜行止呢?”
侍女摇头。
“那……”雪聆咬唇, 声音不似方才雀跃, 压低问:“出府的路往哪边走?”
侍女此刻倒是抬了点脸, 望着她, 抬手指了指身后。
雪聆这才发现侍女不仅体态美,也长得眉如画,乌髻迢迢,比她在倴城见过的富贵小姐都要好看。
她打眼望去, 长长的朱红庑廊中站了一排粉装红妆的漂亮侍女,每一位都美得让人自惭形秽,心底那点忘乎所以的高兴慢慢淡去,又恨起辜行止了。
府上这么多美丽的侍女,还要把她接到这里来!
雪聆站在这些人面前,扯着衣裳想要遮住脚趾。
好在无人在意她,见她不再问,侍女们井然有序的对她欠身后,像仙女一样香喷喷地从她身边移过。
雪聆甚至都听不见她们的脚步声。
等她们走完,雪聆转头看向远处蜿蜒成曲蛇的高墙,又高兴地追着最繁华的高楼跑去。
她要出去,要变卖辜行止给的玉。
灯火葳蕤的院中,夜如白日。
暮山压着人,地上全是血,是前面杀的那二十几人的血。
此府邸的仆奴是从晋阳带来的,世子失踪那段时日,他查出是有人泄露世子行踪所致,故将仆奴放进京城先帝赐下的侯府里圈禁,等找到世子再行处置。
找到世子后,世子让他先带着老侯爷的骨灰入京,尚未面圣先以病为由,世子则守在倴城那破烂院子,守了好阵子才遇上饶钟,找到雪聆,而世子不在京城的消息就这短短一个多月,差点又被人传出去了。
想来是府邸探子不少,现在若是不找出来,后面只怕会被各路探子渗透成筛子。
世子亲自审查探子,暮山站在那些人面前审问:“世子行踪你们是如何传递出去的?”
被强迫压在地上的人颤巍巍抬着头,因为受了好顿生不如死的折磨,现在只求上人能给个结果。
坚持不住的人哆嗦回:“我不知道,我们互相不识,只在固定处拿消息……”
他的话尚未说完,不远处看厌烦的青年淡声吩咐:“不知道就杀了。”
暮山得令,拔剑砍向那人的头颅。
那人见剑晃寒光,急忙求饶:“求世子饶过,奴说的都是……”
噗呲一声,脖颈的血飞溅,切口完整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脸上维持着焦急求饶的惊恐神情,眼珠也还盯着坐在前方紫檀木椅上眉秀似山的男人身上。
暗黑的室内,轻晃的烛光点缀青年俊美清冽的雪肤,他靠在椅上冷淡地看着。
暮山让人抬下去,上前恭敬道:“主子,府中应该还有几人没有冒出头。”
而他说完后好半晌没得到回应。
暮山也不敢抬头去看,安静等着。
辜行止搭在扶手上的长指轻敲,冷静地盯着那颗头,思绪空散的眼珠却蒙着层淡淡的雾,显然一直不在审讯上。
暮山等了许久,直到有人通报,前方主子抬眸看去。
下人从未被主子如此炙热的眼神盯着,不敢抬头,紧张道安王派人送来几名侍女,现已经入府。
说完又安静许久,头顶直勾勾的眼神冷淡移开,暮山终于听见主子开口。
“她可醒了?”
什么醒了?
暮山下意识看向地上那颗头,发现那头本就睁着眼,而世子问的并非是那颗头,是带回别苑中的雪聆。
暮山道:“府中人尽数为探子,雪聆姑娘的那方暂时无人看守,属下亦不知,但已经吩咐新调教的人在周围伺候,不靠近。”